“哼!”夜一用力放下手中的雞骨頭,骨碌碌滾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金色的眸子帶著明顯的遷怒,狠狠瞪向弘樹:“還不是怪你!昨晚叫那麼大聲幹什麼!生怕整個瀞靈廷聽不見嗎?!”她臉上的紅暈似乎又有抬頭的趨勢。
“我?!”弘樹簡直氣樂了,“拜託!到底是誰把老子按著揍……咳!到底是誰逼我……咳!那能怪我?!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還有,你叫得比我大聲吧!”他毫不客氣地頂回去,臉色氣得發紅,甚至有點委屈。
“咳咳!”門外的大管家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果斷地打斷了兩位小主子之間眼看又要爆發的、毫無營養的日常互懟。他提高了些許音量,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少爺,小姐,老爺身體非常不適!請您二位務必立刻過去!一刻耽誤不得!”言語間透出的焦灼,終於讓弘樹和夜一心頭同時一凜。
互瞪了一眼,強壓下翻騰的火氣,兩人同時站起,放下吃了一半的食物,跟著步履匆匆的大管家快步向四楓院家宅邸最深處、最核心的那座院子走去。清晨的陽光灑在精美的庭院中,卻驅不散他們心頭那沉甸甸的預感。
穿過熟悉的迴廊,空氣中瀰漫的藥味比以往更加濃重刺鼻。他們走進那間光線刻意調暗、佈滿各類維持生命裝置的巨大臥室。
四楓院清嚴,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此刻形容枯槁到了極致,如同一盞耗盡燈油的紙燈,蒼白得令人心驚。他凹陷的眼眶周圍是濃重的烏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風箱般的嘶聲,胸膛微弱的起伏牽動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更讓弘樹心頭一沉的是,在床榻的另一邊,站著眼眶通紅、小臉煞白、緊緊抿著嘴唇,似乎強忍著淚水的少年——四楓院夕四郎。他也在場。這意味著,清嚴恐怕真的到了最後時刻,要將家族的一切,正式交代。
看到弘樹和夜一進來,清嚴黯淡渾濁的眸子驟然亮了一下,如同殘燼中迴光返照的微弱火星。
“夜一……弘樹……”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嘆息,“終於……來了……太好了……我的……心願……也終於……達成了……”每一個詞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父親!”夜一再也忍不住,衝到床邊跪下,一把握住清嚴瘦骨嶙峋的手,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哽咽。看著向來剛強無比的父親變成這樣,再想到昨晚的荒唐和自己的責任,複雜情緒瞬間擊潰了她的心防。
弘樹沉默地站在旁邊,神色複雜。清嚴……是真的撐到了最後。為了那個所謂的“孫子”執念?真是諷刺。
清嚴艱難地動了動手指,似乎在安慰夜一,但目光卻越過她,看向了面色沉靜的弘樹,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和……託付。“嘛,夜一……別傷心了……人……終有一死的……”他喘息著停頓了一下,眼神在弘樹身上定了定,那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穿透了時間,“看著你們……能……和睦的在一起……我也安心了……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肺腑,夜一慌忙拍撫他的背脊。
喘息稍定,清嚴的目光牢牢鎖定弘樹,那裡麵包含著太多的東西:“弘樹啊……”他開口,語速極慢,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對……這個婚姻……很不滿意……”
弘樹心頭一緊。
“但是……都怪我……”清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晰的自嘲和決斷,“我怕……沒有你在……夜一……會把整個……四楓院家……帶溝裡去了……”
切!這老混蛋!弘樹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看人真他媽準啊!
他腦中瞬間閃過未來——虛化事件爆發,夜一為了保護浦原喜助毫不猶豫地選擇叛逃!這個驚天動地的決定,將給四楓院家帶來怎樣毀滅性的影響?作為屍魂界四大貴族之一公然庇護屍魂界的“叛徒”,護廷十三隊和中央四十六室會如何震怒?四楓院家不但會失去部分對二番隊和邢軍的掌控,連帶著其他政治資源、生意渠道都將遭受無法想象的打擊!甚至連繼承家主之位的幼子夕四郎都會受到牽連,差點就被送去與其他貴族進行屈辱的聯姻來換取家族苟延殘喘的喘息空間!直到很久之後,藍染的陰謀浮出水面,虛化事件的真相被證明是藍染在幕後操作,四楓院家才重新回到了權力桌上。
面上,弘樹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露出一副溫良恭謹又略帶沉痛的表情,俯下身,用極為認真的語氣說道:“清嚴大人,您這是說的什麼話?能娶到夜一這樣優秀的夫人,”他刻意加重了“優秀”二字,“還能入贅到四楓院家這樣的名門,這簡直就是我黑木弘樹前世修來的、天大的榮幸啊!”語調懇切,情真意切。反正您老人家都要走了,何必節外生枝呢?最後一程,還是別給自己,也給四楓院家找麻煩了。
“真……的……嗎?”清嚴嘴角極其費力地向上扯了扯,扯出一個無比虛弱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極其“狡猾”的笑容,“我……不……信……”
“咳咳咳!”這次輪到弘樹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劇烈咳嗽起來。這老東西!都要走了還要玩他一把!
“呵……呵……呵……”看著弘樹吃癟的樣子,清嚴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笑聲,但緊接著又是一陣更猛烈的嗆咳,幾乎要將肺咳出來。“開……玩笑的……咳!咳咳!”他喘著粗氣,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而沉重,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絲真正的安心。
他目光慈愛地轉向一直強忍著淚水、緊緊抓著床單的夕四郎,那個還太過稚嫩瘦小的兒子。“夕四郎……啊……”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艱難,“抱歉……不能……不能再陪你……成長了……”
“嗚嗚……父親……!”夕四郎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撲到床邊,緊緊抓住父親枯瘦的手,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濡溼了昂貴的絲綢被面。
“你還……小……”清嚴的目光在幼子和弘樹之間緩緩移動,最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落在了弘樹臉上,“有什麼事……多聽……你姐夫……的話……”他幾乎是屏著一口氣,用盡全力補充道,“……至於……你姐姐……的話……咳咳……還是……少聽些吧……”
“啊……這……”夕四郎淚眼婆娑,看看姐姐夜一,又看看姐夫弘樹,顯然無法立刻理解父親話中更深層的含義和對姐姐的微妙“嫌棄”,只感受到了濃濃的信任與託付的重量。“父親!!”夜一氣鼓鼓地低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委屈和哭笑不得,“真是的!老頭子!你都要走了……都還……還要編排我!損我!”雖然抱怨,但那哽咽的聲音裡更多的是不捨和心酸。
清嚴沒有再理會夜一的抗議。他那渾濁的目光依次在兒子、女兒和那個他強塞進女兒生命裡、成為家族希望的“贅婿”臉上流轉。金色的眸子中最後那一點光芒似乎在迅速消散,生命的氣息正飛快地流逝。所有的重擔、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未雨綢繆,在這一刻,似乎都卸下了。
“……呵……那麼……就這樣……吧……”一聲細弱蚊蚣、悠長而疲憊的嘆息,從他乾癟的唇瓣間輕輕飄散,再無下文。
那隻被夕四郎和夜一共同握住的手,陡然變得沉重而冰涼。胸膛那微弱的起伏也徹底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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