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德的眼神變了一下,他那雙正在湧著暗流的灰藍色眼睛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大約半息的中斷,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影片被人按了暫停鍵又立刻按了播放。
什麼?
我問你吃東西了沒有。戰楓說,你餓著肚子打架,力氣跟不上,打我兩下就沒有後勁了,我這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喜歡欺負餓著肚子的人,你要是沒吃,我讓人給你叫點東西,你吃完我們再打,公平一點。
約德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動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的嘴角確實動了,從他的嘴角正中間那個位置往他的左耳方向挪了不到兩毫米的距離。
他看著戰楓,他的聲音從他那層被那句吃東西打斷了的表情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不太習慣的、他需要調整一下才能重新進入狀態的滯澀。
你不用管我吃沒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管好我自己了。戰楓說,我吃飽了才來的,剛吃了碗麵,我怕你沒吃,待會兒打輸了怪我佔你便宜。
約德這一次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在沉默中重新啟動了。
他啟動的方式跟他之前兩次都不一樣,這一次他整個人往前衝的時候重心比之前更低。
他的上半身幾乎壓到了跟他膝蓋平行的位置上,他的兩隻手在前進的過程中交替著從不同的角度打出來,左手打向戰楓的下盤,右手打向戰楓的上盤,兩隻手之間的時間差短到了他那兩下攻擊在戰楓的視野裡面看著像是同時到的。
他的速度比之前那一輪快了將近兩成,他的拳面上裹著的那層灰白色的光也比之前更厚,厚到他的拳頭看著像是在空氣裡面裹了一層堅硬的外殼。
他打出來的每一拳帶起來的風聲都比之前更重,那風聲從他拳頭前面炸開的時候在辦公室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著,貼著牆壁的掛畫都在跟著那層聲波微微顫著。
戰楓的身體在那個低重心的進攻面前移動著。
他的移動幅度不大,每一次移動的幅度都控制在他自己和約德拳頭之間的距離只需要錯開一指到兩指寬的幅度以內。
有時候他的偏頭讓約德的拳頭從他耳側的位置擦過去,有時候他側身讓約德的拳頭從他胸口前方滑過去,有時候他收腹讓約德的拳頭從他腹部前方約一紙厚的位置穿過去。
他在移動的過程中偶爾還手,他還手的頻率比約德出拳的頻率低,但他的還手每一次都落在約德出拳之後收回來之前那一段極短的間隙裡面。
他的拳或者掌碰到約德的手臂或者身體的那一下,約德那一段動作的連續性就會被打破一個極小的拍子,那個拍子的打破讓約德需要花額外的力氣去重新順過來。
兩個人打到了第十七個回合的時候,約德出了十七拳,踢了三腿,抓了四次,用了肘兩次。
戰楓躲了其中的全部二十六下攻擊,還了其中的六次。
那六次還手裡面有三次打在了約德的小臂上,一次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次打在了他的腰間,一次拍在了他的後背上。
約德後退了兩步,他退出那片用拳頭和氣勁織出來的攻擊圈之後站住了,他的呼吸比剛才明顯重了,他的肩膀起伏的頻率比他進辦公室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倍。
他的右手小臂上面被戰楓打過兩次的位置正在發紅,紅色從皮膚表面透出來,在他那張蒼白的皮膚上看著格外明顯。
他的左肩被拍過的那一下也正在發著熱,他能感覺到那一塊肌肉的收縮頻率比周圍那一圈的肌肉慢了一點點。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正在發紅的小臂,又抬起頭看著戰楓,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面的暗流從湧動變成了一種翻湧,翻湧的過程中有一個極小的東西從他的瞳孔裡面升了起來。
那個東西是一種在他十一年訓練營生活裡面、五年戰場經驗裡面、三年僱傭兵圈子裡面經歷過很多次但他從未主動承認過的東西。
那是認真,他面前這個人值得他認真。
約德把風衣的扣子解開了,解開之後他把風衣從身上脫了下來,隨手扔在旁邊那張空著的辦公椅上面。
他那件風衣裡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毛衣貼著他的身體輪廓,把他人瘦但精悍的線條清清楚楚地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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