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的嘴唇動了一下,他好像想說什麼,但聲音從他的喉嚨裡面出來的時候只帶著一層氣,像是字的口型做出來了,但音沒有跟上來,只有一層薄薄的、從嘴唇縫裡面漏出去的氣。
氣出了他的嘴唇之後就散了,散在空氣裡面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戰楓看著瑞克,沒有走過去,他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瑞克趴在地上的姿態。
瑞克的身體從那層徹底的僵直裡面慢慢開始動了起來,動的幅度不大,先是手指在絨面上蜷了一下,然後是肩膀抽動了一下,然後是整個後背弓了一下又塌下去。
瑞克。戰楓叫了他一聲。
瑞克的身體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猛地繃了一下。
戰楓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瑞克面前站住了,他低頭看著瑞克蜷在地上的那副樣子。
後悔嗎?
這幾個字從戰楓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那層平平的調子,像是真的只是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跟問你吃飯了沒有差不多的那種語氣。
瑞克的臉還埋在地毯裡面沒有動,但他的肩膀抽動的幅度變大了,那是他在哭,哭得整個人都在跟著發抖。
他的左手攥著地毯的絨面,手指攥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
後悔……瑞克的聲音從地毯裡面悶悶地傳出來,那兩個字被他的眼淚泡得變了形,像是泡軟了的紙一樣粘糊糊的,我後悔死了……
他看著戰楓,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的牙碰在一起發出一層細碎的咯嗒聲。
我……我那天不該去……我那天就不該進你那個辦公室……瑞克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說話的時候氣不夠用,我如果不帶人去找你……我如果老實的離開…………我爸也不會……
他說到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整個塌了下去,塌成了一層只有氣沒有聲的呼。
他的嘴張著,張了大概三四秒鐘才重新把話接上。
我昨天就該走……你放了我走的時候我就該走的……但我爸來了我沒走……我要走的……我跟我爸說了我要走的……他不讓……
瑞克的話說到這裡已經開始聽不太清了,他的聲音被眼淚和鼻涕堵住了,鼻腔裡面嗡嗡的,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水汽往外冒。
他的身體在地毯上縮得更緊了,從蜷著變成了抱著自己的膝蓋,但那條纏著紗布的左腿抱不住,一碰就疼,疼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又鬆開了。
真的後悔了?戰楓問道。
瑞克點頭,他點頭的動作很用力,用力到額前的頭髮都在晃。
後悔了……我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我要是能回到那天下午……我打死也不進你那個辦公室……我打死也不招惹你……我寧願這輩子沒來過襄城……我寧願這輩子沒見過你……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變了調,從那種斷斷續續的說話變成了一種更碎更散的東西,像是喉嚨裡面有一團東西堵著,想說的話從那團東西旁邊擠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碎了。
但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戰先生……我爸他回不來了……我回不去了……
瑞克趴下去,額頭抵在地毯上,整個人的後背一聳一聳地抽動著。
你這個人吧,戰楓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層平平的調子,你跟你爹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服軟,你昨天服軟了,我放了你,今天你又服軟了,雖然你爹不聽話,但你的話我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