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這是什麼?”王建國把紙遞到潘傑面前,眼神里滿是欣慰和羨慕。
那眼神真切又滾燙,是看著自家晚輩出息的驕傲,更是打心底裡佩服這個默默堅持的城裡知青。
潘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伸出手,指尖都有些發顫,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紙,緩緩展開。
他的心跳驟然失控,砰砰地撞著胸腔,聲音大得連自己都能清晰聽見,手臂微微發麻,連抬手的力氣都彷彿被瞬間抽空。
只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呼吸瞬間停滯,連手裡的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哈爾濱工業大學錄取通知書。
七個工整有力的手寫大字,映入眼簾,字跡挺拔,筆鋒凌厲,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寫的,落款處,赫然蓋著哈爾濱工業大學鮮紅的公章,印記清晰,沒有一絲模糊。
硃紅的公章色澤鮮亮,透過薄薄的牛皮紙燙進眼底,莊重又耀眼,每一個字跡都力透紙背,狠狠砸進潘傑的心底。
這不是夢。
潘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再看過去,那七個字依舊清晰,公章的紅色依舊鮮豔,指尖觸碰到紙張的質感,粗糙又真實,絕不是幻覺。
他甚至下意識用指腹反覆摩挲著公章的紋路,凹凸不平的觸感清晰真切,真實得讓他渾身發麻,頭皮陣陣發脹。
他盼這張通知書,盼了整整三年。
從插隊來到這個偏遠的山村,每天白天干農活,晚上在煤油燈底下複習功課,手指被煤油燈燻得發黑,眼睛熬得通紅,無數個深夜,他都在想,自己能不能有機會走出大山,能不能考上大學,能不能回到城裡,見到日夜思念的母親。
白日里下地插秧、挑糞、割麥,繁重的農活磨得他手掌佈滿厚繭,腰痠背痛到深夜難以入眠,可即便累到極致,他也會咬著牙點亮煤油燈,藉著微弱搖曳的燈光刷題背書。
燈油省了又省,燈芯剪了又剪,微弱的火光映著他單薄的身影,在土坯牆上搖搖晃晃,無數個孤寂的深夜,只有書本和漫天星光陪著他苦苦支撐。
他甚至無數次在夢裡,夢見自己拿到了錄取通知書,醒來卻只有冰冷的土坯牆,和窗外漆黑的夜空,那種落差,差點讓他放棄。
有好幾次他撐不住重壓,看著枯燥的書本心生絕望,差點一把火燒了所有複習資料,認命留在大山裡當一輩子農民、一輩子鄉村教師。
可現在,這張他夢寐以求的通知書,就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裡,觸手可及。
驚喜來得太突然,太猛烈,讓潘傑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積壓三年的委屈、煎熬、不甘與期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氾濫,堵在喉嚨裡,讓他呼吸困難,鼻尖酸澀得厲害。
他低頭看著那張通知書,又看了看王建國,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隊……隊長,這……這是真的?”
他連說話都帶著細微的顫音,不敢徹底相信這份幸運,生怕只是轉瞬即逝的泡影,夢醒之後依舊是無邊苦海。
王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傻小子,當然是真的!公社的人親自送到隊裡的,還特意叮囑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這可是咱們隊裡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咱們公社今年唯一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
王建國語氣裡滿是驕傲,聲音特意拔高了幾分,眼底的豔羨毫不掩飾,整個大山公社多少年了,都沒出過一個重點大學的學子,潘傑是頭一個。
潘傑再次低頭,目光落在那張通知書上,才發現,包裹通知書的信封,早就沒了蹤影。
他不用想也知道,這封信從哈爾濱寄到公社,再從公社送到生產隊,不知道輾轉了多少人的手,經過了多少崎嶇的山路,那薄薄的信封,恐怕早就被磨破、弄丟了。
蜿蜒曲折的山路坑窪泥濘,十里八鄉路途偏遠,信件一路輾轉經手多人,單薄的信封扛不住這般顛簸,消失不見實屬正常。
可信封丟了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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