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6月17日，星期五，夜晚，老舊的教室裡掛著兩盞昏黃的白熾燈，燈繩上還沾著些許經年累積的灰塵，燈泡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油煙霧，燈光透過燈罩，在泛黃起毛的課桌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全班同學無不伏案疾書，筆尖劃過**粗糙發脆、帶著麥草碎渣的土製草紙**，持續不斷的“沙沙”聲混著偶爾的翻書輕響，在沉寂的黑夜裡層層疊疊地漾開，成了整棟教學樓唯一的聲響。
此刻已經夜裡九點半，按照學校規矩，九點準時熄燈鎖樓，今晚是高三畢業班特許的臨時加夜，沒有老師值守盯班，沒有嚴苛的紀律約束，甚至宿管大爺都早已回房休息，可教室裡沒有一個人敢合上書、敢起身回宿舍睡覺。
所有人的心裡都死死憋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勁，距離一年一度的高考只剩不到一個月，這是**所有出身寒門的農家子弟，唯一一次不靠出身、不靠關係、純靠讀書跳出農門、翻身改命的救命機會**，是他們全家人熬著苦日子盼來的唯一希望。
就在這全員沉心刷題、氣氛壓抑到極致的時刻，住在學校廣播室、負責日常機務值守的同學李建國，猛地撞開教室木門衝了進來。
他滿頭滿臉都是熱汗，**藍布校服的後背整片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樑上，褲腳捲到膝蓋，鞋尖沾滿操場的黃泥與青草碎葉**，顯然是一路狂奔跑回來的。
他雙手撐著門框大口喘氣，胸腔劇烈起伏，根本顧不上平復呼吸，就扯著嘶啞的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全班同學瘋狂大喊：“都別看書了！別複習了！不高考了！”
這一聲突兀至極的叫嚷，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瞬間劈開了教室裡凝滯的寂靜，把每一個沉浸在題海壓力裡的學生徹底炸醒。
所有人下意識地猛地抬頭，握著鋼筆的手指驟然鬆勁，手裡的黑杆銥金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的習題冊上，滾出半圈才停下，眾人卻渾然不覺，眼底只剩猝不及防的驚愕與茫然。
短暫的呆滯過後，全班所有人的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念頭：這小子又在瞎胡鬧、搞惡作劇騙人。
整個高三年級，沒人不知道李建國的性子，他不愛讀書、散漫貪玩，仗著家裡在鎮上有點人脈，搶了全校最清閒的廣播室機務差事。
說是24小時值班值守，實則大半時間都躲在廣播室裡偷懶睡覺、翻看閒書，要麼就在校園裡閒逛摸魚，**開學至今，他的課本嶄新平整，連書頁都沒認真翻過幾頁，習題冊更是一片空白**，從來沒正經備考過一天。
眼下這群人，個個刷題刷到指尖起厚繭、握筆握到指節發白，背書背到喉嚨乾澀沙啞，日夜顛倒只為衝刺高考，自然沒人會相信一個混日子的閒人隨口說的瘋話。
前排一個性子耿直的男生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筆尖重重戳在草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沒好氣地高聲回懟：“李建國，你少在這胡說八道擾亂軍心！耽誤我們複習，小心明天被班主任抓到，罰你掃一個月廁所、打掃整個教學樓樓道！”
周圍同學紛紛附和，有人低頭重新拿起筆，有人低聲嗤笑幾句，只當他是考前心態失衡，故意搗亂消遣。
看著全班同學滿臉不屑、全然不信、甚至帶著嘲諷的模樣，李建國徹底急了，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脖頸青筋根根暴起。
他大步衝進教室，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與慌亂：“誰跟你們開玩笑！我騙你們有啥好處！今晚十點，我開全校大喇叭，你們自己聽中央廣播！是中央的通知，千真萬確，信不信由你們！”
他此刻的眼神太過鄭重誠懇，沒有半分嬉鬧玩笑的神色，**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不斷滾落，砸在胸前的校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連說話的尾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這一刻，教室裡細碎的議論聲、筆尖摩擦聲瞬間戛然而止，徹底陷入死寂。
全班同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的戲謔與懷疑一點點褪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沉甸甸的不安與惶恐，沒人再敢嘲笑他，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地坐回座位，可指尖落在書頁上，卻再也讀進去半個字。
原本緊繃有序的教室，徹底陷入無形的騷動之中。
同學們紛紛側頭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見，可壓抑的躁動如同潮水般在教室裡蔓延，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神。
有人攥著課本的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有人眉頭死死緊鎖，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有人嘴唇微微哆嗦，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慌亂。
班裡幾個平日裡最厭惡刷題、被高考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紈絝子弟與樂天派，瞬間像是掙脫了千斤枷鎖，眼底驟然亮起狂喜的光芒。
他們猛地將手裡的課本狠狠拍在桌上，甚至直接抓起書本往半空狠狠一拋，紙質書本在空中翻飛、簌簌落紙，狠狠砸落在地。
有人扯著嗓子放肆大喊，聲音裡滿是解脫的狂喜：“拜拜了您嘞！再也不用背枯燥的政治理論、算複雜的數理公式、刷沒完沒了的真題了！高考這破枷鎖，總算沒了！”
還有幾個平時刻苦自律、一心靠讀書改命的尖子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渾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他們僵坐在座位上，默默低頭嘆氣，眉頭緊鎖、愁眉不展，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課本磨得發亮的封面，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慌亂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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