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初秋，寧波的風還帶著盛夏殘留的燥熱，裹挾著街邊梧桐落葉的燥意，一遍遍掃過東勝路的校門口。
新生報到的這一整天，那位沉默寡言的男司機，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開著一輛掉漆的綠色解放卡車，一趟又一趟往返於學校與寧波各大汽車站之間。
卡車的車廂鋪著一層薄薄的舊帆布，邊角磨得發白，車斗裡擠滿了揹著鋪蓋卷、提著木箱網兜的新生，人人臉上都掛著風塵與忐忑。
他從來不肯多做停留，每次車一停穩，就立刻跳下車幫學生搬行李，動作麻利乾脆，不等新生們搓著手真誠道謝，他已經轉身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著再次奔赴車站。
那一身洗得泛黃的藏青色工裝，沾滿了灰塵與細碎的機油印子，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黝黑的皮膚上衝出兩道淺淺的水痕，卻從未見他抬手擦拭。
羅文凱和所有新生的想法一模一樣，打心底裡認定，這位司機就是學校專屬的公派司機，這輛老舊卻乾淨的解放卡車，也是學校標配的公務車。
經歷過多年求學無門、前途渺茫的灰暗日子，彼時的他們早已不敢奢求太多，眼前這般規整的接待安排，足以讓這群劫後餘生的學子暗自心安，甚至隱隱覺得這所師專的實力著實不俗。
繁瑣的報到流程有條不紊地走完，登記資訊、領取飯票糧票、搬運被褥行李，一切塵埃落定。
羅文凱順利分到了宿舍，幾間低矮的紅磚平房，牆面帶著經年累月的斑駁，屋內擺著兩排上下鋪木床，床板上還留著前任使用者打磨的光滑痕跡。
他挨個認識了性格各異的新室友，有人沉穩寡言，有人爽朗健談，都是歷經磨難、熬過黑暗歲月的同齡人。
當天傍晚，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所有人集中到簡陋的教室中，第一次見到了全班的同班同學。
陌生的青年男女們兩兩相對，拘謹又熱切地互相自我介紹，沙啞的嗓音裡藏著壓抑多年的激動。
整間教室都瀰漫著極致的興奮，那不是普通新生入學的喜悅，而是從泥濘深淵裡硬生生爬出來、掙脫命運枷鎖的劫後餘生的狂喜。
羅文凱時常怔怔發呆，總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過虛幻，像一場一碰就碎的美夢。
周遭嶄新的教室、和善的同學、安穩的校園，所有鮮活溫暖的畫面疊加在一起，卻襯得他心底滿是惶恐與不真實感。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望過去的數月時光，備考時挑燈夜讀的煎熬是真的，握筆發抖、日夜焦慮的掙扎是真的。
高考結束後，一次次高招篩選、一次次落榜待定的絕望，那種從期待到落空的反覆折磨，每一寸痛苦都是刻骨銘心的真實。
唯獨最後突如其來的擴招名額，意外降臨的錄取通知書，還有此刻穩穩踏入大學校門的自己，虛假得像一場虛妄的幻覺。
他甚至時常暗自心悸，總怕一覺醒來，這場美夢轟然破碎，自己依舊是那個前途渺茫、無處求學的落魄青年，依舊被困在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歲月裡。
他悄悄打量身邊的同學，從眾人眼底藏不住的恍惚與動容中，確認了大家都和自己有著一模一樣的異樣心緒。
慢慢熟絡之後，所有人都卸下了往日的偽裝與戒備，褪去了強撐的堅韌，徹底鬆弛下來。
大家整日整日癱軟在床鋪上，昏昏沉沉地睡著，像是要把過去十幾年積壓的疲憊、委屈與苦楚，全部藉著睡眠傾瀉乾淨。
那些年被時代耽誤的青春、被生活磋磨的傷口、被命運打壓的絕望，都想在這安穩的睡眠裡悄悄彌合，徹底抹去。
宿舍上鋪，一位年紀偏大、吃過更多苦的年長室友，半躺著倚在冰冷的牆面上，手裡捏著一本捲了邊、封面破舊泛黃的《西遊記》。
他望著天花板，語氣沙啞又感慨，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咱們這些老三屆，罪孽深重，這輩子怕是熬過第八十一難，總算渡完劫了！”
宿舍裡的眾人先是齊齊一愣，瞬間便炸開了鬨堂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