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心中一聲嘆息。她沒有當眾點破,那不是她的方式。她只是淡淡地說:“蘇繡的根,在於‘情’。一針一線,都是心畫。手巧,只是基礎。心正,才是根本。今天下午,大家先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當初為什麼拿起繡針。明天早上九點,開全員大會,我要聽答案。”
眾人散去,工作間裡只剩下姜芸和小滿。
小滿走到那幅仿品前,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觸控著那些絲線。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一種痛苦而困惑的表情。她抬起頭,看著姜芸,用手語比劃著。
她的動作很急切。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心臟,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接著,她模仿著刺繡的動作,但手指卻快速、粗暴地戳著空氣,最後,她做出一個東西碎裂的手勢。
姜芸看懂了。
小滿在說,這幅繡品,沒有心。它的針腳裡,充滿了“碎裂”和“空洞”的感覺。她那超凡的觸覺,能感知到繡品背後,繡孃的情緒和狀態。這幅仿品,在她“摸”來,就像一堆冰冷、雜亂的垃圾。
“好孩子,你感覺到了最關鍵的東西。”姜芸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它沒有靈魂。”
傍晚,夕陽將合作社的白牆染成一片暖紅。
姜芸在村口的小河邊找到了劉四。他正蹲在河邊,把一塊石子扔進水裡,看著一圈圈漣漪發呆。
“心裡不靜,石頭也扔不遠。”姜芸在他身邊坐下。
劉四的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我娘……病了,要做手術,要很多錢。”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櫻花社的人找到了我,說只要我給他們一份針法詳解,再給他們做幾次技術指導,就給我一筆錢,足夠給我娘做最好的手術。”
姜芸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們說,蘇繡太慢了,跟不上時代。他們說,用他們的化學染料和分工合作的模式,能讓蘇繡‘飛入尋常百姓家’,是好事……他們還給了我這個……”劉四從懷裡掏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小冊子,遞了過來。
姜芸接過來,封面上印著幾個刺眼的黑體字:《化學染料速成手冊》。
“他們說,這是科學,是進步。是我們守著老東西不放,太固執了……”劉四的聲音越來越小,“姜姐,我錯了……我看到那些仿品上市的時候,我就知道錯了。它們沒有一點我們繡出來的味道……它們像怪物……”
姜芸翻看著那本手冊,裡面詳細介紹瞭如何用最廉價的化學染料,調配出看似鮮亮卻極易褪色的顏色,如何用最省力的針法,追求最高的效率。每一個字,都在踐踏著“匠心”二字。
她合上手冊,抬頭看著劉四,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劉四,你知道我們蘇繡用的植物染料,要經過多少道工序嗎?從採摘、浸泡、捶打、發酵到染色,有時候一道藍色,就要花上幾十天。我們等的,是時間與自然的融合。我們繡的,是耐心和敬意。”
“你孃的病,是錢能解決的。可我們蘇繡的‘病’,是錢救不了的。”她將手冊放回劉四手中,“這本東西,你留著。明天開會,你把它帶上,當著所有姐妹的面,告訴大家,你用我們共同的‘匠心’,換了多少錢。”
劉四猛地抬起頭,滿臉淚水,重重地磕了下去:“姜姐!”
“起來吧。”姜芸扶起他,“犯了錯,就要承擔。背叛的代價,不是我的懲罰,而是良心的拷問,和姐妹們的目光。回去吧,好好想清楚,明天,該怎麼說。”
姜芸轉身離開,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知道,明天的全員大會,將是一場風暴。但她更知道,風暴過後,有些東西必須被洗刷乾淨,有些信念必須被重新鑄就。
櫻花社想要的,不僅僅是市場。劉四無意中透露的那些話——“讓蘇繡飛入尋常百姓家”、“制定規則”——背後藏著一個更大的野心。他們要的,是重新定義蘇繡,甚至,是竊取整個東方絲綢文化的話語權。
這已經不是一場商業戰,而是一場文化的保衛戰。
姜芸回到自己的小院,沒有開燈。她坐在繡繃前,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潔白的綢緞上。
她拿起一根最細的繡花針,穿上了一根素白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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