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田的春管和加工廠的籌建事宜千頭萬緒，程立秋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將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事業的發展中。他刻意用這種忙碌來填充自己，一方面是為了產業的壯大，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一種潛意識的逃避，逃避那些他不願面對的情感糾葛和流言蜚語。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以為火狐皮已經足以表明心跡，足以讓那些無稽之談銷聲匿跡，也足以讓那個不該出現的人知難而退。但他低估了陳雪的執著，或者說，他低估了一個被家庭寵溺、心高氣傲的年輕姑娘，在感情受挫後可能產生的、近乎偏執的反彈。
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參田裡，和李勝利以及幾個僱工一起，試驗剛剛從省城運回來的遮陽網。黑色的尼龍網被小心翼翼地支撐在參畦上方，如同給嬌嫩的參苗撐起了一把把遮陽傘。程立秋親自調整著網的高度和角度，確保既能遮擋正午的強光，又不影響早晚的柔和日照和通風。
“立秋哥，你看這個高度行不？”一個年輕僱工扶著竹竿，大聲問道。
程立秋退後幾步，眯著眼看了看，正要回答，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參田邊的小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這邊走來。
是陳雪。
她今天沒有穿上次那身惹眼的的確良襯衫，而是換了一身更符合林場技術員身份的、半舊的勞動布工裝，褲腳還沾著些泥點，頭髮也簡單地紮在腦後。但她那白皙的皮膚和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還是一眼就能讓人認出來。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他直起身，對李勝利低聲道：“勝利，這邊你先盯著，我過去一下。”
李勝利也看到了陳雪，臉上露出一絲擔憂，點了點頭。
程立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面無表情地朝著陳雪走去。他不想讓她靠近參田，更不想在僱工們面前與她有任何接觸。
陳雪看到他走過來，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腳步也加快了些，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熟稔和驚喜：“程獵戶！可算找到你了！我聽說你們在試驗什麼新東西，就過來看看，學習學習。”
她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眼神里那抹揮之不去的熱切和糾纏，卻暴露了她的真實目的。
程立秋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疏離而冷淡：“陳技術員，這裡是參田，正在忙。你有什麼公事嗎？”
他的態度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陳雪臉上。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自恢復，往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程立秋，你非要這樣跟我說話嗎？我知道，上次我去你家，可能有點唐突，惹得嫂子不高興了。我……我就是想去道個喜，沒別的意思。你看，我這次是藉著工作的名義來的……”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程立秋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陳技術員，我很感謝你之前的一些幫助。但是，我希望我們之間，僅限於工作關係，如果還有工作往來的話。至於其他，我之前在省城，應該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他再次提起省城，那個他們之間發生過不該發生的一夜的地方，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那是一個錯誤，必須被徹底糾正。
陳雪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圈也迅速紅了起來。她咬著嘴唇，倔強地看著程立秋，聲音帶著顫抖：“說清楚了？你說清楚什麼了？程立秋，我到底哪裡不好？是，魏紅嫂子是個好人，她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可我……我對你的心就是假的嗎？我比不上她嗎？我爸爸是……”
“夠了！”程立秋猛地低喝一聲，眼神銳利如刀，狠狠剮在陳雪臉上，制止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倚仗家世的話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話語卻比剛才更加冰冷，更加不留情面。
“陳雪同志！”他用了非常正式的稱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請你聽清楚，也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陳雪，不容她閃避。
“第一，我程立秋，有妻子，她叫魏紅。我們相識於微末，相守於艱難，她為我生兒育女，陪我吃苦受累，在我心裡，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她！她不是你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她就是我程立秋這輩子認定的、唯一的女人！”
“第二，我對你，從來沒有過超出同志和普通朋友之外的想法。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省城那次……是個錯誤，是我糊塗！我向你道歉！但也僅此而已！我希望你能放下，去尋找真正屬於你的幸福，而不是在我這裡浪費時間，更不要來打擾我的家庭！”
“第三，請不要在我面前提你的父親，或者其他任何背景。我程立秋能有今天，是靠自己的雙手和兄弟們的幫襯，從黑瞎子嶺的山林裡，一步一步闖出來的！我不需要，也不屑於依靠任何人的權勢！你的家世，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反而只會讓我看輕你！”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一句句砸在陳雪的心上。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身體微微搖晃，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她從未被人如此直接、如此徹底、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和否定過。委屈、憤怒、羞恥、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她指著程立秋，聲音因為激動和哭泣而變得尖利：“程立秋！你……你混蛋！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為了你……我……”
“你為了我什麼？”程立秋冷冷地反問，眼神里沒有一絲動搖，只有徹底的清明和決絕，“你什麼都沒有為我做。或者說，你做的那些，並不是我需要的，反而給我和我的家庭帶來了困擾和麻煩。陳雪，醒醒吧！我們不是一路人，也永遠不可能走到一條路上去！”
他說完，不再看她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留下最後一句斬釘截鐵的話：“言盡於此！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再找我，更不要去打擾我的家人！否則，別怪我程立秋不講情面！”
說完，他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著參田走去，將那哭泣的、備受打擊的身影，徹底拋在了身後。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沒有一絲留戀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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