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的喜悅持續了沒多久,海上的天氣說變就變。方才還只是天邊幾絲捲雲,返航途中,風勢明顯加大了,原本平滑如綢的海面開始鼓起一個個不安的浪包,漁船顛簸得厲害起來。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天色迅速暗沉,像是提前進入了黃昏。
“抓緊了!要起風浪了!”馬老四站在船尾,手搭涼棚望天,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變形。
程立秋在駕駛室裡緊握舵輪,感受著船體傳來的劇烈晃動,眉頭微蹙。他並不太擔心,這條船抗風浪能力不錯,馬老四經驗豐富,只要不遇到極端天氣,安全返航問題不大。但這種天氣下,甲板上作業就危險了。
“所有人都進艙!固定好物品!大哥,老三,別在外面待著了!”程立秋透過駕駛室的小視窗朝外喊道。
船員們紛紛魚貫進入相對安全的船艙。程立冬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剛要跟著進去,目光卻被船尾側後方海面上的一個異樣漂浮物吸引。那東西在灰暗的海浪間若隱若現,似乎還在掙扎。
“二哥!你看那邊!好像有個東西!”程立冬大聲喊道,指向那個方向。
程立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像是一大塊被海浪打散的破漁網纏住了什麼活物。若是平時,他可能不會理會,海上漂浮的垃圾太多了。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心中一動。
“四叔,能稍微靠過去點嗎?看看是啥。”程立秋對馬老四說。
馬老四眯眼看了看:“像是纏住個大海龜啥的。這天氣……唉,行,靠過去看看,抓緊時間。”
漁船調整方向,艱難地朝著那個漂浮物靠近。風浪越來越大,雨水也開始夾雜著砸落下來,能見度變得更差。好不容易靠近了些,眾人終於看清了,那果然是一隻碩大無比的老玳瑁!它的甲殼直徑足有臉盆大小,暗褐色的盾片上有著美麗獨特的雲狀斑紋,本該是海洋中優雅長壽的精靈,此刻卻無比狼狽。它的脖頸、四肢和尾巴,被一大團廢棄的、滿是藤壺和貝類殘骸的破舊流刺網死死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幾乎要勒進肉裡。它顯然已經精疲力盡,只能隨著波浪無力地起伏,偶爾動彈一下,證明它還活著。
“哎呀!是隻老玳瑁!造孽啊,讓這破網給纏住了!”一個老船員驚呼道。漁民對玳瑁這種有靈性的生物,普遍抱有敬畏之心,認為傷害它們會帶來厄運。
程立夏扒在艙門口看了一眼,撇撇嘴:“我還以為是啥寶貝呢!一隻破海龜,管它幹啥?風浪這麼大,趕緊回去吧!”他心裡惦記著艙裡那些值錢的魚獲,生怕出意外。
程立冬卻緊緊盯著那隻痛苦掙扎的玳瑁,黝黑的臉上露出不忍之色。他轉頭看向駕駛室裡的程立秋:“二哥,它快不行了……”
程立秋看著那隻玳瑁,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船的靠近,渾濁的眼睛望向漁船,裡面充滿了絕望和一絲微弱的祈求。程立秋想起了老一輩漁民口中關於玳瑁通靈、知恩圖報的傳說,雖然他不盡信這些,但重生一次,他對天地生靈多了幾分敬畏。更何況,這畢竟是一條瀕臨死亡的生命。
“靠過去!試試能不能救!”程立秋下了決心,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立秋!太危險了!”程立夏急忙勸阻。
“老大閉嘴!”馬老四吼了一嗓子,他倒是支援程立秋的決定,“見死不救,損陰德!秋子,我掌舵,你小心點!”
漁船小心翼翼地靠得更近,幾乎與那隻玳瑁並行。顛簸的船體隨時可能撞上它,或者一個浪頭打來,連人帶船都可能出事。
“拿鉤子來!長點的!”程立秋喊道。
程立冬立刻從工具艙裡找出一根帶鉤的長竹竿。程立秋接過竹竿,趴在溼滑的船舷上,努力伸長手臂,試圖用鉤子勾住那團纏緊的破漁網。風浪讓他很難瞄準,試了幾次都滑開了。
“二哥!我來幫你!”程立冬也趴到他身邊,用手死死抓住程立秋的腰帶,穩住他的身體。
其他幾個船員見狀,也紛紛出來幫忙,有的拉住程立秋的腿,有的準備好割網的刀子。程立夏躲在艙裡,嘴裡嘟囔著“瘋了,都瘋了”,但也沒敢再出聲反對。
程立秋屏住呼吸,看準一個浪頭過去的間隙,猛地伸出竹竿,鉤子終於勾住了破網的一個邊緣。“拉!”他低喝一聲。
眾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沉重的玳瑁連同破網一起,慢慢拖向船舷。玳瑁似乎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不再掙扎,只是發出低低的、類似嘆息的聲音。
拖到船舷邊,程立秋放下竹竿,抽出別在腰後的鋒利魚刀。他探出大半個身子,冒著掉下海的危險,開始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緊緊纏繞的尼龍網線。網線被海水浸泡得堅韌無比,又纏滿了藤壺,非常難割。雨水和海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手被粗糙的網線和鋒利的貝殼邊緣劃出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混著海水流下,但他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一點點割斷那些致命的束縛。
程立冬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雙手死死拽著程立秋,生怕他被晃下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