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程老闆,你這當爹的多陪陪就好了!”
“看這倆娃娃長得多好,多稀罕人!”
程立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點了點頭。他理解,這不怪孩子,只怪自己錯過了他們成長中最需要父親陪伴的一段時光。他重新露出笑容,對魏紅和程立春說:“沒事,慢慢來。”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了在霍尼亞拉精心準備的禮物。
“石頭,看爹給你帶什麼了?”他拿出那隻雕刻精美的硬木海鳥。
小石頭立刻被吸引了,接過木鳥,破涕為笑,愛不釋手地摸著。
接著,他又拿出那兩串五彩斑斕的貝殼手鍊和腳鏈,在瑞山和瑞雪眼前輕輕搖晃。貝殼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迷人的光彩,發出細微悅耳的碰撞聲。
兩個孩子果然被這新奇漂亮的玩意兒吸引了目光,怯生生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程立秋沒有急於遞過去,而是蹲下身,保持著安全距離,用更加輕柔的聲音逗弄著:“看,多漂亮啊,是爹爹從好遠好遠的大海那邊給你們帶回來的……給瑞雪戴手上,好不好?給瑞山戴腳上……”
他極有耐心,像是對待兩隻受驚的小鹿。魏紅和程立春也配合著,輕聲細語地引導孩子。或許是血緣的天性,或許是那貝殼實在好看,瑞雪最先鬆開了緊攥著母親衣領的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碰了碰那晃動的貝殼。
程立秋心中一動,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串小巧的貝殼手鍊,戴在了女兒纖細的手腕上。瑞雪低頭看著手腕上五彩斑斕的新物件,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覺得有趣,又抬頭看了看程立秋,那眼神里的陌生和警惕,似乎消退了一點點。
程立秋心中大喜,又如法炮製,將另一串腳鏈戴在了兒子瑞山的腳踝上。瑞山也好奇地蹬著小腿,看著那晃動的貝殼。
雖然兩個孩子還是沒有讓他抱,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抗拒和害怕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程立秋知道,重新贏得孩子們的親近和依賴,需要時間和耐心,他願意用以後的所有日子來彌補。
碼頭上熱鬧的歡迎儀式持續了許久,程立秋和張遠航作為船長和功臣,被熱情的鄉親們圍住,問長問短。他們簡要講述了遠航的見聞和收穫,引起了陣陣驚歎。直到日頭偏西,人群才在程立秋的再三感謝和勸說下漸漸散去。
當晚,程家在望海屯臨時落腳的大院裡(為了照顧“漁家樂園”生意,魏紅有時會帶孩子們過來住幾天),擺開了豐盛無比的家宴接風。李建軍、王鐵山、張遠航、李勝利、王栓柱、程大海等核心骨幹悉數到場,再加上程立春一家,屋裡屋外坐得滿滿當當。
大鍋裡燉著新撈上來的、肉質肥美的海魚,散發著濃郁的鮮香;大盆裡盛著從黑瞎子溝帶來的、用山泉水養大的小笨雞燉的蘑菇;還有各式各樣的山野菜、自家醃的酸菜、大碗的豬肉燉粉條……桌子上擺得滿滿登登,洋溢著東北農家最樸實、最熱烈的招待之情。
魏紅和程立春帶著幾個幫忙的婦女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始終帶著欣慰的笑容。小石頭戴著他的木鳥,興奮地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向每一個叔叔伯伯展示他的新寶貝。瑞山和瑞雪被放在炕裡頭,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程立秋送的貝殼鏈子,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熱鬧的人群,偶爾咿咿呀呀地叫兩聲。
程立秋被兄弟們圍著,坐在主位。大家輪番向他敬酒,用的是粗瓷大碗,倒的是烈性的高粱燒。酒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如同兄弟們此刻暢快的心情。
“立秋哥!這趟辛苦了!俺們在家聽著信兒,都替你捏把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幹!”王栓柱眼圈發紅,一口悶了碗中酒。
“立秋,家裡這邊你放心,山莊和樂園都好著呢!賬目一會兒讓勝利跟你細說!你也給咱們講講,那外國的大船啥樣?那深海里的螃蟹真比臉盆還大?”李建軍笑著問道。
“遠航,你也辛苦了!帶著兄弟們平平安安回來,立了大功!”王鐵山拍著張遠航的肩膀。
程立秋來者不拒,碗碗見底。烈酒入喉,如同一條火線,燒得他渾身暖洋洋的,連日航行的疲憊彷彿都被這家鄉的酒、兄弟的情給驅散了。他大聲地、帶著幾分自豪地講述著公海的風浪,講述著與“海神號”的周旋(省略了海盜的驚險,怕家人擔心),著重描述了那網震驚全船的帝王蟹和深海龍蝦,描述了在霍尼亞拉港的見聞和銷售的成功,更動情地講述了返航途中與祖國“向陽紅”09號科考船那激動人心的相遇……
他的講述,時而引得眾人驚呼,時而引發感慨,時而又讓所有人熱血沸騰,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尤其是聽到科考船稱他們為“祖國走向深藍的勇敢先行者”時,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在廚房忙碌的魏紅,都感到與有榮焉,胸中激盪不已。
家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氣氛熱烈而融洽。程立秋喝得滿面紅光,心情無比舒暢。這就是他拼盡全力要守護的,家的溫暖,兄弟的情義,事業的根基。
夜深人散,幫忙的鄉親和兄弟們陸續告辭。大姐程立春幫著收拾完碗筷,也帶著自家人回去了。喧囂散去,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魏紅打來熱水,讓程立秋燙腳解乏。小石頭玩累了,早已在炕梢睡得香甜,懷裡還緊緊抱著那隻木鳥。瑞山和瑞雪也並排睡在暖和的炕頭上,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手腕和腳踝上的貝殼鏈子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程立秋坐在炕沿,看著熟睡中的三個孩子,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瑞雪戴著貝殼鏈子的小手,又撫了撫瑞山胖乎乎的小腳丫。兩個孩子只是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並沒有醒來抗拒。
魏紅收拾完,也坐到炕邊,靠著程立秋的肩膀,輕聲說著他離開後家裡的點點滴滴:山莊又接待了幾個大旅行團,反響特別好;樂園那邊,張遠航不在,他提拔的副手也幹得不錯;參田今年長勢很好,李勝利計劃明年擴大一片林下參的培育;小石頭開始上學前班了,調皮但也聰明;瑞山瑞雪如何一天一個樣,先會爬,後能扶著牆站,如何咿呀學語……
程立秋靜靜地聽著,握著魏紅的手,感受著這失而復得的、平淡卻無比珍貴的幸福。外面的世界再廣闊,風浪再大,最終的歸宿,不過是這一盞燈火,一鋪暖炕,妻兒在側,歲月靜好。
榮歸故里,榮耀加身,固然令人振奮。但此刻,看著孩子們熟睡的面容,聽著妻子溫柔的絮語,程立秋覺得,這才是他遠航歸來,最踏實、最溫暖的獎賞。他知道,與孩子們重新熟悉需要時間,但他有信心,用更多的陪伴和愛,很快就能讓瑞山和瑞雪,如同小石頭一樣,毫無隔閡地、親暱地撲進他的懷抱,響亮地喊他“爹”。家的凝聚力,終將融化任何因離別而產生的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