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號劈波斬浪,承載著滿艙的收穫、遠航的疲憊,更承載著愈發熾熱的歸心,終於駛近了那片熟悉的海域。當船舷右側的海平面上,緩緩浮現出望海屯那蜿蜒的海岸線、高聳的訊號臺和密密麻麻的漁家屋頂時,整個“探索者”號瞬間沸騰了!
“看到啦!看到家了!”
“是望海屯!我們回來了!”
船員們如同出征凱旋的將士,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紛紛湧上甲板,對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用力地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吶喊,不少人眼眶泛紅,聲音哽咽。數月漂泊,與風浪搏鬥,與異客周旋,所有的艱辛、孤獨與危險,在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眼中滾燙的熱流和胸腔裡澎湃的豪情。
程立秋站在駕駛臺外的高處,手持望遠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鏡頭裡,望海屯的碼頭越來越清晰,碼頭上那黑壓壓的人群、飄揚的彩旗,甚至那熟悉的“漁家樂園”的招牌都依稀可辨。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猛地鬆開,狂跳起來。回來了,終於回來了!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家鄉味道的、微鹹而親切的海風,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意強行壓下,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咧開了一個大大的、帶著風霜痕跡的笑容。
張遠航熟練地指揮著“探索者”號減速,調整航向,穩穩地向著碼頭指定的泊位靠攏。隨著距離拉近,碼頭上的人群和喧鬧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程立秋看得更加真切了!
碼頭上,簡直是萬人空巷!不僅幾乎全屯子的老少爺們、姑娘媳婦都來了,他還看到了許多黑瞎子溝的熟悉面孔——王鐵山、李建軍、王栓柱、程大海……他們都在!人群前方,拉著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面用醒目的黃色大字寫著:“熱烈歡迎‘探索者’號遠洋凱旋!歡迎程立秋和全體勇士回家!”
鑼鼓隊賣力地敲打著,歡快的嗩吶聲直衝雲霄;秧歌隊穿著綵衣,手持彩扇,扭得熱火朝天;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興奮地叫嚷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艘漸漸靠近的、帶著遠洋風塵的漁船上,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和期盼。
而最讓程立秋心臟驟停一秒,又瘋狂加速跳動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幾道身影——魏紅,他的妻!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一個,手裡還牽著一個。旁邊是大姐程立春,她也抱著一個孩子。小石頭像個小炮彈似的,踮著腳尖,使勁朝著船上張望,小手揮舞得如同風車。
船,終於穩穩地靠上了碼頭。沉重的纜繩被拋下,迅速固定在繫纜樁上。跳板剛剛搭好,程立秋便第一個衝了下去!他的腳步因為激動而有些踉蹌,但速度極快,幾步就跨過了跳板,踏上了故鄉堅實、溫暖的土地!
“立秋!”
“立秋哥!”
“程老闆!”
各種呼喚聲瞬間將他淹沒。王鐵山、李建軍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用力地拍打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程立秋也用力地回握著兄弟們的手,目光卻急切地穿過人群,尋找著那最牽掛的身影。
魏紅已經牽著孩子走了過來。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臉上因為激動泛著紅暈。她看著程立秋,嘴唇翕動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喚:“立秋……你,你可算回來了……” 眼圈瞬間就紅了。
“紅!我回來了!”程立秋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魏紅空著的那隻手,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心中百感交集,所有在海上醞釀的思念和話語,此刻都顯得蒼白,唯有這真實的觸感才能慰藉。
“爹!爹!”小石頭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像只小猴子一樣猛地撲過程立秋的腿,死死抱住,仰著掛滿淚珠的小臉,“爹!我想死你了!你咋才回來啊!”
程立秋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他蹲下身,將兒子整個摟進懷裡,用力地抱著,感受著那小身板傳來的溫度和依賴。“好兒子,爹也想你!爹回來了,回來了!”他聲音沙啞,用手胡亂地抹著兒子臉上的淚,自己的眼角卻也溼潤了。
他抱著小石頭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魏紅和程立春懷裡的那兩個小傢伙。
瑞山和瑞雪,他離家時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龍鳳胎,如今已經長大了不少,能穩穩地坐在大人的臂彎裡了。穿著厚實暖和的棉衣棉褲,戴著虎頭帽,小臉白白胖胖,兩雙烏溜溜、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帶著一絲陌生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皮膚黝黑、聲音很大、還被哥哥緊緊抱著的“陌生人”。
程立秋的心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渴望攫住。他放下小石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更加柔和,小心翼翼地湊近魏紅懷裡的瑞雪,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在海上被纜繩和寒風磨礪得粗糙的大手,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瑞雪,乖囡囡,我是爹爹啊……讓爹爹抱抱,好不好?”
瑞雪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臉龐,小嘴一癟,非但沒有伸手,反而猛地將小腦袋埋進了母親的頸窩,兩隻小手緊緊攥住了魏紅的衣領,發出細微的、抗拒的嗚咽聲。
程立秋的手僵在了半空,心中的酸澀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又嘗試著去接近程立春懷裡的瑞山。小傢伙同樣用警惕而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當程立秋試圖用手指輕輕碰觸他胖乎乎的臉頰時,他猛地扭開頭,小身子往後一縮,也躲進了姑姑的懷裡。
一瞬間,程立秋感覺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滿腔的思念和歸家的狂喜,被孩子們這本能般的疏遠澆滅了大半,只剩下無盡的失落和歉疚。他離家太久了,久到孩子們已經忘記了父親的模樣和氣息。
魏紅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和黯然,連忙輕聲安慰道:“孩子還小,認生……你走的時候他們還不記事呢,慢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
周圍的鄉親和老兄弟們看到這一幕,也都理解地笑了,紛紛出言安慰:
“立秋啊,小孩都這樣,幾天就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