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靜靜的聽完天心的話,想了一會,問得直截了當:“你打算怎麼帶她出去。”
天心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視線從正殿門口那對還在低聲細語的師徒身上收回來,右手抬起,指尖在自己臉前輕輕一抹。
沒有掐訣,沒有唸咒,只是極尋常的一個動作。
可就在她指尖劃過臉頰的瞬間,陸離感覺到整片風景畫同時停滯下去了,所有正在開心地往外冒新芽的青苔、正在月光下舒展枝葉的槐樹、正在雲層縫隙裡流淌的月華,全都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就像一幅正在被畫師精心渲染的風景畫,忽然被人從畫架上取下來,擱在了一旁!
她的臉上多了一張面具。
非人,非神,非鬼。卻又,亦人,亦神,亦鬼
左眼看是菩薩低眉,右眼看是惡鬼獠牙,正面看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張空殼子,表面流轉著不陰不陽的弧度。
陸離曾經見過這張面具兩次,第一次是在林火旺體內那片暗紅荒原上,它懸在半空中,陽丹子那個蟲子堆成的瘋道士對著它狂笑“三花聚頂道爺我成仙了”;
第二次是在舊渡市江邊,天心從他手裡接過它,戴在臉上,然後整座舊渡市開始往千年以前倒退。
這是第三次了。
面具出現的瞬間,陸離立刻就感覺到了一道恐怖的【注視】。
這那道注視從面具正中央空洞的眼眶裡透出來,穿過他的灰眼,穿過他的神魂和靈臺,穿過他那些鬼神陰神……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這不是仙,仙的注視他領教過,執牛耳者隔著千里掃他一眼,長江隔著雲層望他一眼,已心在夢裡斟茶時偶爾抬一下眼。
那都是俯瞰,是高位對低位的打量,不帶惡意,只有審視。
而這道注視不是。
它在看著他,也在看著天心,還在看著遠處的清禾和緗辭,還在看著院牆下跪著發抖的洛卿,還在看著山下那片被清禾封住的亂世殘骸,還在看著更遠更遠的地方——
看著舊渡市,看著長江,看著忘川河,看著奈何橋……看著一切活著的、死去的、還沒活夠、還不肯死的東西。
它什麼都看,什麼都想吞。
這玩意不是仙,但和仙也差不了多少。
“……這個面具的來歷,是什麼。”陸離問。
天心抬起右手,屈指在面具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聲音不是木頭碰陶土,是極沉悶的、像有人在棺材板上叩門。
她敲完之後面具上那張菩薩低眉的臉偏了一下,好似是在不滿地嘟囔。
“應該是初代‘大儺’,在那些跳儺舞的人還沒分家、還沒分寨、還只有‘姜’這一個姓的時候,人戴著面具跳舞,驅邪、祈福、祭天,每跳一次,面具就吃一點香火吃出了神智。
可它天生不全,它有願力,沒有規矩。你求它驅邪,它就把你仇人全家都變成邪然後驅掉;你求它祈福,它就把你後代的福分全預支到今天塞進你懷裡。
後來它遇到了初代大儺,被收服了,被拆成了三張面具:神面、人面、鬼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