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陽子被裹在紙俑裡,只剩一雙灰眼露在外面,瞳孔深處的金白火焰憤怒地跳動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
陸離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這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你不用說話,我說,你聽。能聽懂就眨一下眼。”
灰眼裡的火焰跳了兩跳,然後那隻眼睛極不情願地眨了一下。
“……你現在站的這座道觀,你每天爬的這座山,你山腳下那座城——全都是一個仙人的夢境。
你不是真人,你是她風景畫裡的一小塊墨跡。
你之所以算不出天機,是因為沒有天機給你算。這座城沒有明天,沒有昨天,它只有她在看的那一秒……
你窺盡所有卦象都算不出明天的天氣,不是你的卦術不行,是這裡根本沒有‘明天’。”
他頓了頓:“你能看穿這個世界的虛妄,不是因為你道行高深。是因為你有這雙眼睛,和你的本事沒關係。”
紙俑裡的嗚嗚聲停了。
那雙灰眼裡的火焰不再跳動,它們縮成極小的兩點,像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燭火,又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的爐炭,嘶嘶地冒著看不見的白汽。
陸離看了他片刻,確認他眼裡的瘋勁已經退到了可以被理性接住的邊緣,這才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白素衣的紙屑從真陽子口鼻和四肢上同時剝落,一片片往回飛,重新沒入陸離的袖口。
真陽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直到他眼睛裡的火焰重新燃起,才說道:“我是假的……?”
陸離點頭。
“……怎麼證明?貧道怎麼知道你說的不是另一種騙術?你們這些旁門左道,最擅長用幻術騙人。”
“你自己心裡清楚。”陸離淡淡說:“你那雙眼睛能看穿我的惑心鬼氣,自然能看穿這片天地的底細。你只是不敢往下看,你怕看穿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真陽子沉默了,漫長的沉寂之後他低下頭,散亂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長長的鬍子。
“……貧道七歲那年,師父在藏經閣裡遞給我第一本卦書。他說我有天賦,說我這雙眼睛是祖師爺賞的飯,說我將來能替天子祭天、替百姓祈福。
前天,我還替城東一戶人家算過他們兒子的下落,算出來他往北走,逃兵役去了。
那戶人家連夜往北追,找到了他們的兒子。”
觀主緩緩抬起頭:“這也是假的嗎,那戶人家也是假的嗎?貧道的師父,藏經閣,那本卦書——全是假的?”
“假的,但也是真的。那段記憶是真實的,只是……你已經是一副【古畫】了,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這麼說來,現在的‘我’甚至不是真人?”
陸離對此沒法回答。
真陽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他低頭也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認真的散落在臉前的長髮用手指慢慢攏到耳後。
動作很慢,很穩,和剛才那個蹲在蒲團上把算籌往空中亂拋的瘋子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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