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前方拐了個彎,繞過一片枯死的蘆葦蕩,洛卿這隊人就遇到了胡人兵卒。
這是一整隊披甲執銳的叛軍前鋒!
從側翼的山坳裡突然殺出來,馬是矮腳馬,膘瘦但耐力極好,馬背上的人歪歪斜斜地舉著長矛和彎刀,還有些揹著角弓,箭囊裡的箭羽是禿鷲毛。
他們的甲冑很雜,有人披唐軍的明光鎧,有人套著草原上慣用的皮甲,還有人只在胸口綁了塊破鐵板。
面孔在月光下呈現出被風沙磨礪多年的粗糲質感,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牙齒黃黑。
“哈哈哈,漢人在這也有啊!”
“男的殺了,女的留下!”
“全殺了,煮了吃了!”
“……”
馬蹄踩爛了田埂上最後幾壟冬麥,鐵甲片子嘩啦嘩啦地刮過枯樹枝,火把在風裡扯成一道道猙獰的光芒。
他們不是來截糧的,也不是來追潰兵的——他們就是來殺人的!
衝在最前面的騎隊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對著官道上逃難的車隊直接放了一輪箭,箭矢穿進人群裡,慘叫炸開,牛車被驚得亂竄。
陸離和真陽子並肩站在一輛翻倒的牛車旁,沒有融進那片混亂裡。
他們的身形在此刻發虛,像兩張貼在半透明的風景畫上的剪影。
陸離盯著正在往車隊側翼迂迴的那幾十個人。
那些人身上的東西普通人看不見——他和真陽子的灰眼,自然能看得見。
殺伐煞氣之下,從骨到皮從血到甲,還有數不清的怨氣!
每一縷怨氣裡都裹著好幾張模糊的面孔,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張著嘴無聲地尖叫。
這些兵卒像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鬼,走到哪裡,哪裡就變成了他們的獵場。
“這些人不算是人了。”陸離嫌棄的說:“比惡鬼還可怕,惡鬼至少殺不了這麼多人。”
真陽子沉默著沒有反駁,他也是修道之人,分得清什麼是妖鬼,什麼是人。
眼前這些兵卒沒有妖氣,沒有鬼氣,身上是活人的熱血和呼吸,但他們做的事連妖鬼都做不出來。
“……這些怨氣,不是戰場上殺敵得來的。是屠城,是屠村,是把整村整寨的無辜百姓一刀一刀地剁。
看到西北角那股怨氣了嗎,裡面還有未足月的胎兒……妖魔鬼怪尚且不敢在白日害人,他們就敢。”
陸離沒有回答,他偏過頭,視線越過官道上哭喊奔逃的人流,越過地盡頭仍在燃燒的烽火臺,落在更遠處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天際線上。
城破了,城牆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把半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他聽到了城牆坍塌時的悶響,聽到風把城裡的慘叫聲裹成一團送過來,聽到火從城門樓燒到了街坊民居,一路燒過布莊、藥鋪、染坊、太和觀,燒過有過洛卿和緗辭足跡的每一條石板路……
緊接著最早映亮那片天空的橙紅火光,驟然被一道金白色的強光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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