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自己的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波瀾,混在往來計程車兵中,走出了戒備森嚴的通訊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輕響,在他聽來都像是警鐘,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感覺周圍的每一雙眼睛都在盯著自己。
軍營的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的櫻花樹落了一地花瓣,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氣息。林默假裝繫鞋帶,蹲下身的瞬間,飛快地從鞋底抽出一張極小的、用油紙包裹的紙條和一支特製的鉛筆——那鉛筆的筆芯是用密寫藥水浸泡過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佐藤櫻子被俘,日軍擬於涪陵以西攔截”幾個字,用軍統特有的“數字密碼”縮寫在紙條上,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寫出來的字跡卻依舊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紙上。又迅速將紙條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鞋底的暗格裡,撫平衣角,若無其事地走向營地外那處廢棄的彈藥倉庫。
倉庫裡瀰漫著鐵鏽和火藥的味道,堆放著一些破舊的炮彈殼,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中照射進來,形成光柱,裡面漂浮著無數塵埃。
林默確認四周無人後,走到倉庫深處,挪開一個沉重的木箱,下面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地洞。地洞裡藏著一部巴掌大的微型電臺和幾塊電池,是他用三個月的津貼偷偷購置的,金屬外殼上還沾著些許泥土。
他快速組裝好電臺,除錯到軍統的秘密頻率,耳機裡傳來細微的電流聲,像春蠶啃食桑葉。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寫著情報的小紙條放在面前。
指尖在按鍵上飛快跳動,發出“滴滴答答”的微弱聲響,像暗夜中某種昆蟲的低語。這串密碼,要穿越日軍在武漢周邊佈下的三道無線電監控網,每一次電波的跳動都可能觸發警報,飛向數百公里外的聯絡點。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聲。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將電臺和紙條塞進地洞,蓋上木箱,然後裝作在檢視炮彈殼的樣子,背對著倉庫門口,手裡還拿起一個鏽跡斑斑的彈殼掂量著,動作儘量自然。
(他的耳朵豎得老高,聽著外面的動靜,手心全是汗,祈禱著只是路過的巡邏兵,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如果被發現該如何應對 )
腳步聲在倉庫門口停了下來,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裡面有人嗎?”帶著濃重的日式口音。
林默慢慢轉過身,臉上露出木訥的表情,用生硬的日語回答:“我……我是來看看有沒有能用的零件,長官讓我找找看。”說話時,他故意讓聲音帶著幾分怯懦。
門口的日軍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掃視了一下倉庫內部,昏暗的光線下,滿是破舊的彈藥箱和炮彈殼,沒發現什麼異常,罵了一句“滾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默等士兵走遠,確認周圍徹底安靜後,才再次開啟地洞,繼續發報,指尖因為剛才的緊張還在微微發顫,直到將情報完整發出,才長舒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迅速收好電臺,將木箱歸位,仔細抹去上面的指紋,這才快步離開了倉庫,融入外面的暮色中。
幾個小時後,武漢法租界邊緣,一條擠滿了小商販的老街上,一家名為“油紙傘坊”的雜貨鋪正緩緩拉開閘門。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臉上刻著風霜,眼角的皺紋裡積著塵土,正慢條斯理地用桐油擦拭著一把新做的油紙傘。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筆,桐油在傘面上留下的痕跡,都構成了一個個隱晦的符號——那是軍統的“圖形密碼”,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
突然,一隊巡邏的日軍憲兵走了過來,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街上的小販們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日軍憲兵在街上挨家挨戶地搜查,槍托時不時地敲擊著店鋪的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闆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擦拭著油紙傘,只是手心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心裡暗自著急,祈禱著挑貨郎不要在這個時候過來,同時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像個普通的生意人,眼角的餘光卻時刻留意著憲兵的動向 )
日軍憲兵走進了油紙傘坊,為首的軍曹目光在店內掃來掃去,其中一個士兵伸手拿起了老闆剛擦好的那把油紙傘,翻來覆去地看著,還撐開傘面檢查了一番,桐油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老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依舊帶著憨厚的笑容,說道:“太君,這傘是剛做的,竹子是山裡的老料,傘面是上好的皮紙,刷了三層桐油,防水得很。”
日軍憲兵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異常,將傘扔回原處,發出“啪”的一聲,罵罵咧咧地走了,嘴裡嘟囔著“八嘎”。
老闆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憲兵隊走遠,才重新拿起那把傘,繼續用布擦拭著剛才被士兵碰過的地方。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短褂、挑著貨擔的挑貨郎走進鋪子,放下擔子時發出“吱呀”一聲,扁擔與籮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老闆,來包‘白金龍’菸絲。”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眼神卻快速地與老闆交流了一下,那是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號。
老闆接過錢,手指在錢上捏了捏,確認沒問題後,遞給他菸絲時,順手將那把剛“擦好”的油紙傘也塞了過去,
低聲道:“這把傘骨是楠木的,結實,最近天不好,拿去用。”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外面的叫賣聲掩蓋。
挑貨郎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點點頭,將油紙傘收攏,斜挎在肩上,挑著擔子,像融入水流的魚一樣,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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