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佐藤櫻子中佐在執行任務中不幸遭遇伏擊,突圍未果,壯烈玉碎,為國捐軀。所有相關事宜,皆由我土肥原賢二一人承擔,與他人無涉。”(把責任攬過來,既是安撫,也是一種姿態,他不能讓這件事牽連到梅機關的根基 )
通訊兵不敢多言,連忙躬身應道:“哈伊!”轉身匆匆離去,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急促,像在逃離什麼。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霓虹閃爍,那些被日軍佔據的建築,亮著刺眼的燈光,像是在炫耀著征服者的“榮光”,卻掩不住這座城市深處的哀慼,那是一種被壓抑的、無聲的哭泣。
他想起佐藤櫻子出發前的樣子,一身筆挺的軍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眼神銳利而驕傲,像只蓄勢待發的鷹。向他行禮時,動作標準得一絲不苟,口中說著“定不辱使命”,那語氣裡的狂熱,幾乎要溢位來。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帝國的“榮光”,從來都是用鮮血和白骨鋪就的,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
那時的她,對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充滿了狂熱的信仰。可如今,卻成了他為了保全情報而不得不犧牲的棋子。土肥原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這“帝國”的榮光,到底是用多少人的鮮血和生命堆砌起來的?(或許,連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他只知道,為了梅機關,為了所謂的“大業”,犧牲是必須的 )
“機關長。”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屬下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像道影子,躬身彙報,“重慶那邊傳來訊息,軍統似乎還在關隘附近搜尋佐藤中佐的遺物,不過……一無所獲。”
土肥原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他們自然找不到。”(那具“遺骸”本就是障眼法,真正的關鍵早就被處理乾淨,軍統再找也是白費力氣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沉,“告訴潛伏在重慶的人,讓他們安分些,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這次軍統損失慘重,短時間內翻不起什麼浪來。”(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不能再節外生枝 )
“哈伊!”屬下再次躬身,緩緩退了出去,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土肥原一人。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一路涼到心底。佐藤櫻子死了,那些足以動搖華中戰局的情報暫時安全了,可他知道,這平靜只是暫時的。
重慶與上海之間的暗戰,就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毒蛇,纏繞著,噬咬著,只要一方還有力氣,就絕不會善罷甘休。(戴笠那個人,睚眥必報,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遲早會反撲。他得提前做好準備 )
這場“櫻子之劫”,不過是這條毒蛇身上掉落的一片鱗甲,看似平息,實則底下的暗流,正積蓄著更洶湧的力量。
而在重慶城外一家偏僻的私人醫院裡,一間簡陋的病房內,月光透過窗欞,像一層薄紗,灑在一張纏滿繃帶的臉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病床上的女人靜靜地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像一株瀕死的植物。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醫生正在為她檢查傷口,動作輕柔,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人。他摘下聽診器,對著旁邊的護士低聲說道:“恢復得比預想中好,命是保住了。只是這臉……”他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惋惜,(好好的一個姑娘,臉毀成這樣,以後可怎麼辦 )“傷得太重,就算好了,恐怕也難恢復原樣了。”
護士是個年輕的姑娘,看著病床上的女人,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個人,遇到那樣的爆炸,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了。”(聽說是個日本女特務,可看著也怪可憐的,畢竟也是條命 )
這時,病床上的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死寂,彷彿看透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裡斑駁不堪,佈滿了水漬,像一張醜陋的臉,可她的思緒,卻早已飄回了那道慘烈的關隘。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槍聲震耳欲聾,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趙剛那雙寫滿決絕的眼睛,還有……擔架上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真正的佐藤櫻子。
她不是佐藤櫻子。
真正的佐藤櫻子,在黑風口森林那個陰冷的山洞裡,就已經因為傷勢過重,加上連日的奔波與絕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而她,是佐藤櫻子的貼身侍衛,一個沒有名字,只知道代號的影子。
從小,她就被訓練成佐藤櫻子的替身,模仿她的言行舉止,熟記她的一切,包括那些最高級別的情報。(她的存在,就是為了成為另一個人,沒有自我,沒有過去,只有“佐藤櫻子”這個代號 )
在山洞裡,當她看著趙剛為了保護“佐藤櫻子”而被打得重傷昏迷,看著那些中國士兵明明對她充滿敵意,卻在面對日軍搜山隊時,依舊選擇與她共同進退,她那顆早已被“忠誠”和“使命”填滿的心,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們為什麼要救一個“敵人”?難道他們不知道,她的存在,可能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嗎?)
當佐藤櫻子的呼吸徹底停止的那一刻,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萌生——她要冒充佐藤櫻子。她知道土肥原的性子,多疑而狠辣,更知道那份針對佐藤櫻子的絕殺令——一旦有洩露情報的風險,格殺勿論。
她算準了日軍絕不會讓“佐藤櫻子”活著落入軍統手中,一定會在最後關頭拼死攔截;她也賭了一把,賭在那場混亂中,自己能找到一線生機。(不賭,就是死。賭一把,或許還有活路。她受夠了做影子,受夠了任人擺佈 )
關隘上的爆炸響起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副擔架上,她趁著那一瞬間的混亂,像一隻受驚的貓,悄無聲息地滾下石階,鑽進了一道狹窄的岩石縫隙裡。碎石和泥土掩蓋了她的蹤跡,也讓她僥倖躲過了那場毀滅性的衝擊。
(當時只覺得天崩地裂,耳朵裡全是轟鳴聲,渾身像散了架,可她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知道,活下去才有意義 )
後來,增援的中國士兵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見她穿著佐藤櫻子的衣服,臉上又被爆炸灼傷,便理所當然地將她當作了“倖存者”,送到了這家遠離市區的醫院。
她活下來了,卻成了一個“死人”。回不去日本,那裡早已沒有她的位置,一個“玉碎”的中佐,怎麼可能活著回去?留在中國,她的身份是日本人,是敵人。(天地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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