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魂重鑄抗日風雲錄》第216章 運動戰(1)

作者:愛吃大魚的小貓·8個月前

豫西的暮春,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山風穿掠過伏牛山的溝壑,卷著尚未褪盡的寒意,往人骨縫裡鑽,讓剛卸下些許裝備計程車兵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將破軍裝的領口又緊了緊。

夕陽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把餘暉懶洋洋地潑灑在連綿的峰巒上,給青灰色的山脊鍍上一層暗紅,那顏色濃得化不開,像極了戰場上凝固多日的血痕,在暮色裡泛著沉鬱的光,連空氣都彷彿被染上了幾分鐵鏽味。

36集團軍司令部臨時安扎在山坳裡那座廢棄的山神廟,斷了半邊頭顱的神像披著厚厚的蛛網,積灰的臉上,一雙空洞的眼窟窿直勾勾地對著廟門,望著那些來來往往、腳步匆匆計程車兵,神像肩頭還落著幾片被風吹來的枯葉,彷彿已看了千年的滄桑,此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李家鈺站在廟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樹皮皸裂得像他掌心的紋路,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深深淺淺的溝壑,像是刻著這些年走過的路。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剛譯出的電報,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潮,邊角微微卷起,油墨字在潮氣裡暈開了一點,倒讓“轉移”二字更顯扎眼。

重慶軍委會的命令措辭倒是懇切,字裡行間卻像裹著鋼針,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著第36集團軍即刻由豫西向陝境轉移,沿途相機掩護友軍殘部,至潼關與第一戰區主力匯合”。

他指尖反覆劃過“轉移”二字,指腹的厚繭蹭得粗糙的紙面簌簌發毛,心裡像壓著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轉移?在這片用弟兄們的血浸透的土地上,每一寸都埋著忠魂,這腳步怎就這麼難抬?

“總司令,各師都已清點完畢。”參謀長蕭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連日奔波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每一個字都透著疲憊。

他手裡捧著個磨掉了漆的鐵皮資料夾,邊角都磕出了坑窪,露出裡面的白鐵皮,像是戰士們磨破的袖口,裡面的紙張卻碼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齊了,透著一股軍人的嚴謹。

“177師還剩一千二百餘人,能扛槍的不到一千;178師……”蕭毅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能戰鬥的不足八百,有不少是帶傷的弟兄,輕傷的都想著跟著走,說少個人就少份力氣。

彈藥方面,步槍彈平均每人不到十發,手榴彈統共只剩兩箱了,還是從犧牲的弟兄身上、炸開的碉堡裡拼湊出來的,有幾顆引信都鏽了,得小心著用。”

李家鈺沒有回頭,目光越過廟前那片被踩得結結實實的空地,空地上還留著昨夜篝火的灰燼,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落在遠處山坳裡升起的一縷炊煙上,那炊煙細細的,在風裡歪歪扭扭地往上飄,像是隨時會斷。

那是附近幾個老鄉偷偷送來的幾擔紅薯,此刻正由炊事兵在石頭壘的簡易灶上燜著,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偶爾有火星子竄出來,又被風一吹就滅了。這些天,豫西的鄉親們把藏在炕洞、地窖裡僅存的口糧都省下來給士兵,自己卻嚼著難以下嚥的樹皮和觀音土。

昨天路過一個村子,他看見個穿打滿補丁棉襖的老漢,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的棉絮,他佝僂著背,把懷裡揣得溫熱的半塊玉米餅硬是塞給一個傷兵,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樹根盤虯,嘴裡反覆唸叨著“娃子們吃飽了,才能有力氣打鬼子,把這些畜生趕出去”。那聲音裡的顫音,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眼眶發燙。

“蕭參謀長,”李家鈺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被山風吹乾了喉嚨,得費點勁才能把字擠出來,“讓炊事兵多摻點水,熬成糊糊,稠稠的那種,能掛住勺子的程度。盛出來的時候,給附近村的老鄉們也分點,尤其是那些帶娃的人家,娃娃們正長身子骨。”

蕭毅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知道這點紅薯本就不夠部隊分,再勻給老鄉,士兵們怕是隻能喝稀湯了。但他沒多說,隨即重重點頭:“是,總司令。”

他太清楚總司令的心思了。這半個月,部隊在臨汝、伊川一帶打轉,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像泥鰍一樣在日軍眼皮底下鑽來鑽去,襲擾他們的運輸線,

炸燬過三次日軍的汽車隊,還端了兩個小據點,算是咬掉了敵人幾塊肉。可代價呢?代價是178師的王團長,那個總愛說“四川娃子不怕死”的漢子,在掩護百姓轉移時,被日軍的擲彈筒炸斷了腿,卻抱著炸藥包滾進了敵群,

一聲巨響後,什麼都沒剩下,只找到他那支用了多年的鋼筆,筆帽上還刻著個“王”字;

還有些才十七八歲的川籍娃娃兵,臉上的絨毛還沒褪盡,犧牲時懷裡還揣著家信,信封上“娘收”兩個字被血浸得模糊不清,信紙上的字跡也暈成了一片紅。

山風捲著淡淡的炊煙飄過來,裹著紅薯特有的甜香,在鼻尖縈繞,讓飢腸轆轆計程車兵們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幾個傷兵坐在廟牆根下,背靠著冰涼的磚石,磚縫裡還嵌著些彈片的碎屑。他們用破布蘸著唾沫擦拭著步槍,那破布原是軍裝的袖子,被炮彈片劃開了個大口子。

槍身的鏽跡像長了根,怎麼也擦不掉,就在夕陽的餘光裡泛著斑駁的光,像他們臉上的傷痕,一道疊著一道。

一個斷了左臂計程車兵正給身邊的戰友講老家的事,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子被仔細地紮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執拗的勁兒。

他說他婆娘在川北的山坡上種了好大一片油菜花,等打跑了鬼子,就帶著弟兄們回去看看,那金燦燦的花海能把人都染黃了,風一吹,能香到心尖子上,到時候讓婆娘做最拿手的臘肉炒油菜,管夠。

旁邊計程車兵們聽著,臉上都露出些微的笑意,眼裡卻藏著化不開的疲憊,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不知是風迷了眼,還是想起了自家的田埂。

“總司令,”蕭毅猶豫了一下,手指在鐵皮資料夾上敲了敲,還是硬著頭皮開口,“日軍的掃蕩越來越頻繁了,跟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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