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有些顫抖地一層層開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露出一塊缺了角的銀元。
這是他剛參軍那年,母親把他拉到一邊,塞到他手心的,當時母親的手比冰塊還涼,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只說“帶著它,就像娘在身邊,要活著回來”。
這些年南征北戰,銀元被體溫焐得發亮,邊角都磨圓了,卻一直是他貼身的念想,每次摸到它,就像能聽到母親在村口喚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把銀元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揣回貼胸的口袋,那裡能清晰地感受到銀元的冰涼和自己心跳的溫熱,一冷一熱,像是提醒著他肩上的責任。“通知各師,今夜三更準時出發。讓177師殿後,多留幾個觀察員,隱蔽在高處,用望遠鏡盯著來路;
178師在前開路,派尖兵班探路,選幾個眼神好、熟悉山地的四川娃,沿著熊耳山的背陰小道走,儘量避開大路和集鎮,別驚動百姓,夜裡走路輕著點,馬蹄子都用布包上。”
蕭毅剛要應聲轉身,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噠”地由遠及近,像砸在人心上的鼓點,越來越響,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一個通訊兵翻身下馬,由於動作太急,馬鐙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顧不上拍掉身上的塵土——那些塵土裡還混著草屑和泥點,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手裡舉著份染了泥汙的電報,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砸在電報上,嘴裡氣喘吁吁地喊:
“總司令!剛收到的急電,日軍第35師團一部正從嵩縣往盧氏方向移動,騎兵為主,速度快得很,距我部不足五十里了!電報是從側翼的觀察哨發來的,他們說已經能隱約聽到馬蹄聲了!”
廟門口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風都彷彿停了,只有遠處的柴火還在“噼啪”地響,顯得格外突兀。蕭毅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從蠟黃變成慘白,聲音都帶著顫:“日軍來得這麼快?難道他們要……要在這裡把我們圍住?這周圍都是山,要是被堵住了,就是死路一條啊!”
“是想把我們困死在豫西的山溝裡。”李家鈺接過電報,紙張被雨水洇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墨水裡混著泥水,暈成了一團團黑塊,卻能一眼看清“合圍”那兩個刺眼的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咔咔”作響,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命令各部隊,提前一小時出發!讓尖兵連帶足訊號彈,遇襲就發紅色訊號,各單位不必戀戰,以突圍為要,自行向陝縣秦家坡匯合!告訴弟兄們,秦家坡見!少一個人,我都唯他們是問!”
“是!”蕭毅轉身就要走,腳步快得有些踉蹌,卻被李家鈺一把叫住。
“等等,”李家鈺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股斬釘截鐵的狠勁,像山澗裡的頑石,撞在崖壁上擲地有聲,“告訴弟兄們,我們是川軍!是從四川盆地裡一路打出來的硬骨頭!不是讓人隨便啃的軟柿子!就算只剩一個人,也要把鬼子拖在豫西,拖得他們喘不過氣!
轉移不是逃跑,是為了儲存火種,是為了將來能打回來——打回豫中,打回中原,把這些狗孃養的鬼子徹底趕出中國去!讓他們知道,中國人的地方,輪不到他們撒野!”
牆根下的傷兵們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李家鈺,眼裡的疲憊被一種滾燙的東西取代,那東西像火,燒得人渾身發熱。
那個斷了臂計程車兵掙扎著用獨臂撐著地面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像是風中的蘆葦,隨即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敬了個不標準卻無比鄭重的軍禮,肘部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嘶啞地喊:“誓死追隨總司令!”
“誓死追隨!”廟前計程車兵們紛紛站起身,有的拄著槍,槍托在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有的互相攙扶著,傷重的人被同伴架著胳膊,聲音雖然帶著疲憊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勁兒,像伏牛山裡那些在石縫中倔強生長的野草,哪怕被狂風暴雨摧殘,也照樣要向上拔節,把根扎得更深。
夜色像墨汁一樣漸漸濃了,從山坳的盡頭一點點漫過來,把山峰、樹木、廟宇都染成了黑色。山神廟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風中微微搖曳,映著李家鈺堅毅的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鋪開一張磨損嚴重的地圖,地圖的邊角已經卷了,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上面用紅筆圈著無數個地名,有些已經被炮火燻得發黑,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手指沿著熊耳山的輪廓慢慢移動,指尖劃過那些代表河流的藍色線條,最終在秦家坡的位置重重一點,指甲幾乎要戳破紙背。
那裡是進入陝西的必經之路,兩側是陡峭的山崖,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地勢險要,他心裡清楚,這一路,絕不會平靜,怕是要經過血與火的洗禮,不知道又有多少弟兄要埋骨他鄉。
遠處,日軍的營地隱約傳來幾聲炮響,沉悶的聲音像悶雷一樣滾過山巒,在山谷裡蕩起悠長的迴音,震得空氣都在發抖。
李家鈺抬頭望向星空,幾顆疏星在厚厚的雲縫裡閃爍,忽明忽暗,像那些犧牲將士們未曾熄滅的眼睛,在夜空中靜靜地注視著他們,彷彿在說“往前走,別回頭”。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腰間的手槍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那是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戰利品,槍柄上還留著彈痕,是某次激戰的見證。
“出發!”
隨著一聲低沉而有力的令下,36集團軍的將士們揹著簡陋的行囊,行囊裡大多是幾塊乾糧和傷藥,扛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老舊的步槍,有鋸短了槍管的老套筒,還有些人手裡握著的是大刀和梭鏢,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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