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被墨汁反覆浸透的破布,從天際沉沉壓下來,將大洪山南麓的每一寸草木都裹進化不開的濃稠黑暗裡。
連最亮的星子也識趣地躲進了厚重的雲層,彷彿怕被這山裡的殺氣驚著。
只有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在山谷間漫不經心地遊走,時而卷著幾片枯葉打個旋,偶爾驚起幾聲夜鳥的低啼,那聲音剛冒頭就被更深的寂靜吞沒,倒顯得這夜越發幽深。
猴兒寨下的密林裡,二十三個黑影正貼著地面緩緩蠕動。
他們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脊樑微微弓起,藉著虯結的樹根和茂密的灌木叢做掩護,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厚厚的腐葉上,悄無聲息。
只有草鞋碾過溼滑苔蘚時,偶爾洩出一絲幾不可聞的黏膩聲響,旋即又被風抹得乾乾淨淨。
陳山虎走在最前頭,右手反握的大刀被他用磨破的粗布纏了半截,連刀柄都裹得嚴實,生怕半點刀身的反光驚了人。
左臂上那塊黑布在夜風中微微晃盪,邊角處還沾著些暗紅的印記——這黑布是從犧牲的二柱子軍裝撕下來的,那小子前幾日為了掩護傷員撤退,被鬼子的機槍掃中,渾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
此刻這布帶著股子揮之不去的血味,聞著就讓人心裡發緊,像壓著塊石頭,卻又莫名燃著股子狠勁,燒得五臟六腑都發燙。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像山貓般警惕地掃視著前方,耳尖支稜著,連風颳過不同樹葉的細微差別都能捕捉到。
身後半步遠,狗娃幾乎是踩著陳山虎的腳印在挪。
這小子不知從哪兒摸來的勁,傍晚在寨子裡磨了陳山虎足足一個時辰,說什麼也要跟來,此刻懷裡揣著顆手榴彈,木柄被他攥得溫熱,右手則緊緊抓著那根磨尖的竹矛,矛尖被他掌心的汗浸得發亮,透著股青澀的銳氣。
他的心臟像擂鼓似的“咚咚”跳,震得耳膜發疼,嗓子眼乾得像要冒火,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
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又怕又興奮,手心的汗順著竹矛杆往下滑,他便偷偷用衣角蹭了蹭,又攥得更緊。
“虎哥……”他實在忍不住,想湊過去問問還有多久,剛吐出兩個字就被陳山虎回頭一瞪。
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淬了冰,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嚇得他趕緊把話嚥了回去,脖子往回縮了縮,活像只受驚的兔子,卻把竹矛攥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陳山虎低低罵了句“龜兒子”,聲音壓得像蚊子哼,語氣裡卻沒多少火氣。
他何嘗不知道這娃的心思?爹孃死在鬼子轟炸裡的那天,這娃跪在焦黑的廢墟前,把眼淚哭幹了,眼裡就只剩一股子要跟鬼子拼命的執拗。
這樣的眼神,他在太多弟兄眼裡見過,包括當年剛失去親哥的自己——那股子恨,能把人的骨頭都燒硬了。
一行人在密林中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的路漸漸平緩,空氣裡飄來一絲煤油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怪味,還夾雜著點日軍罐頭的腥氣——鬼子的哨卡近了。
陳山虎猛地抬手,五指張開又迅速攥緊。
身後的人立刻像被釘住似的停下,連呼吸都放輕了,胸口起伏得小心翼翼。
他緩緩趴在一叢茂密的野蒿後,蒿草的葉子擦過臉頰,帶著點涼意和土腥味。
藉著遠處馬燈昏黃的光,他看清了哨卡的模樣:兩間用厚木板搭的棚屋歪歪扭扭立在路邊,木板間的縫隙大得能塞進拳頭,屋頂蓋著的油布被風掀得“嘩啦”響,邊角處已經磨出了破洞。
一盞馬燈懸在棚屋前的木樁上,燈罩上蒙著層灰,光線昏昏沉沉的,勉強照亮了周遭丈許地,更遠處便只剩濃得化不開的黑。
四個鬼子正散在燈影裡。
兩個背靠著棚屋的木柱,嘴裡叼著菸捲,菸頭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們臉上得意的笑,其中一個還比劃著什麼,大概是在吹噓白天搶來的東西,偶爾發出幾聲粗野的笑罵,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一個蹲在地上,抱著步槍,腦袋一點一點的,帽簷耷拉著幾乎遮住了臉,顯然熬不住睏意,呼吸都變得粗重,偶爾還咂咂嘴,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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