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娃娃兵，滿臉稚氣尚未褪去，臉蛋黝黑粗糙，沾著厚厚的硝煙塵土，唯獨一雙眼睛清亮執拗。
他胸前的帆布子彈袋大半空空蕩蕩，只剩下寥寥幾發子彈，帆布表面被反覆摩挲得發亮，邊角磨損泛白。
腰間別著一把自制砍柴刀，粗糙的刀鞘是臨行前家中老父親手劈削楠竹製成，表面留著深淺錯落的刀削紋路，樸實粗糙，
刀鞘尾端拴著一截褪色的紅布條，秋風掠過，輕輕搖曳晃動，是少年將士身上唯一鮮活的顏色，繫著家鄉的念想與歸期。
“軍令部傳令，令我部‘固守防線，整補待命’。”
劉湘語速平緩，字字有力，右手指關節輕輕叩擊在老舊木桌上，篤、篤、篤，三聲沉穩輕響，
不高不低，卻像重錘一般，沉沉敲在每一位將士的心上，讓整片方陣鴉雀無聲。
他微微抬眼，望向不遠處流水嘩嘩的新牆河，望向北岸敵軍盤踞的陣地，聲線陡然沉了幾分：
“可老子問你們，河對岸的鬼子，此刻在幹什麼？”
全場死寂，無人應聲，可每一個人的心裡，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連日對峙，白日里登高遠眺、望遠鏡窺探，北岸日軍陣地的景象，深深刻在每個川軍將士眼底、心底。
對岸碉堡林立、工事堅固，層層疊疊的防禦陣地之上，裊裊炊煙緩緩升騰而起，順風飄來陣陣白米混著鹹魚、肉食的濃郁香氣，
順著秋風掠過河面，飄到南岸焦土之上，勾得連日啃粗糧、咽冷飯、飢一頓飽一頓的將士們胃裡陣陣發酸，滿心憤懣。
安逸休整的日軍士兵，三三兩兩蹲在向陽的坡地曬太陽、曬被褥，軍綠色的軍被單上，刺眼的膏藥旗紋路隨風舒展。
有的日軍士兵乾脆解開軍衣紐扣，袒露胸腹，露出養得圓潤肥碩的肚皮，懶洋洋靠在工事旁抓蝨閒聊，散漫又囂張。
河畔還有日軍騎兵牽著戰馬緩步飲水，馬蹄輕踏河面，擊碎細碎波光，驚起成群水鳥翩躚飛起。
對岸的日軍，悠閒散漫、鬆弛安逸，全然不像身處戰場，反倒像趕集閒遊、安享太平，與南岸滿目瘡痍、浴血死守的慘烈，形成刺眼至極的對比。
“他們在養膘！”
劉湘陡然提高聲調，洪亮的聲響裹挾著怒火與豪氣炸開，震得桌角的搪瓷缸猛地哐當一跳，冰涼的茶水濺出數滴，落在斑駁的桌面上，緩緩洇開點點深色水痕。
“這群鬼子，靠著搶來的糧食、物資休養生息、養精蓄銳！等著開春回暖，糧草充足、體力飽滿，就會揣著熱飯糰、舉著刺刀槍炮，
再次渡過新牆河，再來捅咱們的腸子、佔咱們的土地、殺咱們的同胞！”
話音落下，整片方陣的呼吸聲驟然粗重急促，萬千氣息交織，像凜冽秋風灌進破舊漏風的風箱，呼呼作響，裹挾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恨意。
無數將士下意識攥緊手中步槍，粗糙的槍身鐵鏽深深嵌進掌心乾裂的傷口，尖銳的刺痛順著指尖蔓延全身，疼得指尖發顫，
卻無一人鬆手、無一人吭聲，所有人都死死咬緊牙關，下頜緊繃，眼底翻湧著隱忍的猩紅與殺意。
前排的李老栓，往腳下的焦土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混著淡淡的血絲。
他左肋的槍傷尚未癒合，是上次衝鋒陷陣時，被敵軍炮彈碎片劃開的深長傷口，粗布繃帶層層纏繞包裹，
深秋陰冷的天氣裡，傷口陣陣鑽心刺痛，像有細小毒蛇在皮肉裡盤踞拱動，日夜折磨不休。
縱使傷痛纏身，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底只剩殺敵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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