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十位弟子俱各聚精會神,唯獨一人漸漸不支。
金蟬子奉師命招待鎮元子、西王母、壽星三位貴客,本應恪盡職守。起初他還端坐席間,聆師講法,時而頷首,時而奉茶,禮數週全。然如來講法深入淺出,時日漫長,金蟬子生性疏懶,哪裡耐得住這般枯坐?初時尚能強打精神,漸漸眼皮發沉,再後來——腦袋一歪,竟靠著座椅打起瞌睡來。
鼾聲細微,卻在佛光普照、萬籟俱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鎮元子正端著茶杯,眉頭微微一皺。他乃是地仙之祖,修行不知多少元會,什麼場面沒見過?盂蘭盆會上弟子瞌睡,倒也稀罕。他不動聲色,將茶杯放回案上,那茶盞與案几相觸,極輕的一聲“咔”,卻恰好落在金蟬子鼾聲的間隙裡,格外分明。
西王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她身後侍立的青鸞童子低眉垂目,似是什麼都沒聽見。
壽星撫須,嘴角微微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活了這麼久,什麼樣的佛會都參加過,唯獨這回最是有趣——佛祖講法,弟子睡覺,這傳出去,佛門的面子怕是不太好擱。
舍利弗眉頭緊皺,輕咳一聲。
金蟬子沒醒。
目犍連從旁走過來,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金蟬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擦了一把嘴角,茫然四顧:“嗯?講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如來的講經聲戛然而止。那法音本是鋪天蓋地、無遠弗屆,此刻驟然收住,整個大殿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蟬子身上,有驚愕,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恨鐵不成鋼。
金蟬子終於徹底清醒。他看見師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靜如水,沒有怒意,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金蟬子後背一陣發寒。他慌忙起身跪倒,額頭觸地:“師尊息怒!弟子……弟子聆聽師尊說法,法音入耳,如飲醇醪,不覺沉醉,非敢懈怠!”
殿中無人在意他說了什麼。
如來講法,確實能讓人如痴如醉,但那是聞法入心、法喜充滿,不是打鼾流口水。鎮元子垂下眼簾,壽星摸著鬍子,西王母放下茶杯,三人都是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的表情。
沉默持續了很久。
如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責備:“金蟬子,汝本為洪荒異種,六翅金蟬,上古五大凶蟲之首,戾氣深重,殺性難馴。汝隨吾修行多年,吾以佛法化解汝之戾氣,以慈悲調伏汝之兇性。本以為汝已改過自新,不想今日盂蘭盆會,當著諸佛菩薩、三界貴客之面,汝卻這般懈怠。輕慢佛法,失儀於眾。汝已不配為吾弟子。”
金蟬子渾身一震,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師父——”
如來抬手,那一隻手掌金光流轉,五指如山:“無需多言。貶汝去。自今日起,汝不再為靈山弟子。去下界,投胎轉世,再做修行。待汝歷盡磨難,親證佛法,方可重歸靈山。”
金蟬子臉色慘白,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從如來臉上掃過,又掃過舍利弗、目犍連、阿難陀……有的低頭,有的嘆息,有的面無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摘下袈裟,解下錫杖,整齊地疊放在階下,朝如來磕了三個頭。每磕一下,額頭觸地,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一個頭,謝師恩。
第二個頭,懺己過。
第三個頭,辭別。
他站起來,轉身,大步走出大殿。袈裟已卸,一身灰色僧衣,背影蕭索。殿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門檻上頓了一頓,隨即消失在光影之外。
殿中低語紛紛。
舍利弗欲言又止。他是大師兄,金蟬子被貶,他心中不忍,卻也知道師父的決定自有深意。目犍連面露不忍,他與金蟬子交情不淺,曾以神通助金蟬子降伏內魔,卻擋不住今日這一劫。阿難陀若有所思,他記性好,記得師父曾說過的每一句話,此刻正默默回想,試圖從往日的開示中找出師父此舉的緣由。羅睺羅依舊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向來如此,密行者,不涉外事。
如來繼續講經,佛光重聚,梵唱再起,彷彿金蟬子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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