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在格子眼上聽見兩人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再也按捺不住,搖身一抖現了本相,掣出鐵棒大喝一聲:“孽畜無禮!”那女怪猝不及防,急忙張口噴出一道煙光,將花亭子罩得嚴嚴實實。
她一面教女童們把御弟攙回後房,一面取過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柳眉倒豎,罵道:“潑猴憊懶!怎麼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孃一叉!”
這大聖使鐵棒架住,且戰且退。兩人一前一後打出洞外。八戒和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得心焦,忽見行者同一個女怪從洞裡打出來,慌忙上前接應。八戒把白馬交給沙僧看管,自己掣出釘鈀,大喝一聲趕上前去。那女怪見來了幫手,不慌不忙,呼的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上下翻飛,也不知有幾隻手,沒頭沒臉地滾將來。
那怪一面打一面冷笑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裡佛如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裡!”
三人鬥罷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忽然將身一縱,也不知使的什麼手段,大聖只覺頭皮上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疼得他大叫一聲,再不敢戀戰,負痛敗陣而走。
八戒見事不諧,也拖著鈀撤身退下。那女怪得了勝,也不追趕,收了鋼叉徑回洞府。
行者抱著頭蹲在山坡上,直叫“疼疼疼”。
八戒湊過來問:“哥哥,你怎的正戰到好處卻叫苦連天的走了?我看你沒受傷啊。”行者只是抱著頭哼哼。
沙僧道:“想是你頭風發了?”
行者跳起來道:“不是!不是!那婦人不知使的什麼兵器,在我頭上紮了一下,疼得鑽心!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刀砍斧剁雷打火燒都不曾傷損,今日卻被這婦人弄傷了!”
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產後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
沙僧忙勸住兩人鬥口,說天色已晚,師父又不知死活,且在山坡下避風處歇息一夜再作打算。三個兄弟拴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
卻說那女怪得勝回洞,命女童們將前後門都關緊了,又安排人手支更守夜,防備行者再來。她自己重整歡愉之色,將臥房收拾得齊齊整整,掌燭焚香,教女童把長老從後房攙出來。
那女怪換了一身輕軟衣裙,燭光下更顯妖嬈。她攜著唐僧的手步入香房,軟語溫言地說:“常言道,黃金未為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
這長老咬緊牙關,聲也不透。他不敢不去,怕這妖怪翻臉加害;也不敢抬頭,怕亂了自己的禪心。房中陳設一概不知,只垂著眼皮盯著自己的腳尖,由她牽著走。那女怪說出的萬種風情,他都當作耳邊風,一個字也不曾入心。
女怪替他解衣,他只緊緊攏著褊衫;女怪拉他就枕,他直接挺挺地坐在床沿上,活像一截木頭。兩人一個春意無邊,一個死灰槁木,直纏到半夜時分。那女怪終於惱了,叫來女童拿繩子,將唐僧四馬攢蹄捆了,拖到房廊下扔在地上,自己吹滅銀燈,各歸寢處。
洞中安靜下來。月光從石窗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房廊下那捆成一團的僧人身上。那女怪獨自坐在床沿上,面上的妖媚之色已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疲憊的冷漠。她沒有看廊下的唐僧,只是靜靜地坐著,像是在想一件很久遠的事。
她是九尾地蠍。混沌初開時便已存在,洪荒五蟲之一。她經歷過巫妖大戰,見證過封神劫難,最後在靈山腳下尋了一處清淨之地,日日聽佛講經。
那些年她聽過的經文,比靈山上許多羅漢都要多。她曾以為佛法無邊、普度眾生——直到如來向她伸出了那隻手。
表面上只是輕輕一推,但她認得那手法。
如來收服六翅金蟬時,用的就是同樣的招式——先以無上佛法令其折服,再以慈悲示之恩惠,最終煉化成佛門護法。
金蟬子被如來收為弟子,若不是後來輕慢佛法被貶下界十世輪迴,他至今還坐在靈山上當他的佛門弟子。如來的手已經伸到了她面前。下一個被煉化的,就是她。
她豎起尾上倒馬毒樁,對著如來左手中拇指狠狠紮了下去。那一紮,天昏地暗,三界震動。
她趁亂逃出靈山,躲進毒敵山琵琶洞,日夜修煉,不敢踏出此山半步。如來不會放過她,她知道。金剛們還在四處搜尋她的蹤跡。但她不甘心。憑什麼金蟬子能成佛,她就只能被囚禁?她也是洪荒五蟲,論根腳不輸任何人。
所以她要反擊。她要集齊五蟲本源——六翅金蟬、九尾地蠍、百眼蜈蚣、九頭血蚊、太陰冰蠶。五蟲齊聚,便能煉成萬毒之體,到時莫說是金剛,便是如來親至也奈何她不得。
而眼前的唐僧,正是金蟬子第十世轉世,身上沉睡著六翅金蟬的本源。
她不急著吃他——她要的是他體內那沉睡的本源,而不是那具凡胎肉體的元陽。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一夜不行就兩夜,兩夜不行就捆他一輩子。她有的是耐心。在靈山腳下千年都等了,還差這幾日?
次日天明,行者趁著天光未亮便變作蜜蜂飛入洞中,見唐僧被捆在廊下,師父說衣不解帶身未沾床,寧死不肯相從。師徒問答驚醒了妖精,行者急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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