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禾雙目瞪圓,驚得說不出話來。
梁鄴繼續笑道:“在京都偶然去了明珠坊,據說是大燕第一的首飾鋪子。我突然想起來,你嫁給阿邵時,無人為你添妝。這兩年,你鬢上似乎總是那幾根素簪子。”
去明珠坊,不是偶然。
想起善禾遭遇,也並非突然。
梁鄴指腹慢慢扣住木匣邊沿。自從臨行前夜,他無意間發現了阿邵夾在田契中的和離書。從那以後,與善禾相關的一切,時時在他眼前敷演。
善禾忙搖頭:“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梁鄴知道,阿邵對不住善禾,讓善禾受了許多委屈。所以,弟弟犯錯,兄長自當為其主動彌補。善禾一介女流,又是罪臣之後,唯有庇護在梁家羽翼下,方可苟活。和離之後,她能去哪呢?她該怎麼活下去呢?既然阿邵誤了祖父照顧善禾一輩子的心願,那就讓他來吧。
梁鄴眉目舒展,笑意不減:“就當是我謝謝你,謝謝善禾照顧祖父、陪伴祖父。”他將木匣推至善禾胸前:“我不能時時照顧祖父,阿邵又是頑劣性子,這家中多虧了你。”
他搬出祖父來,強硬要她收下,善禾只好卻之不恭了。可是,那藏在帕子裡的幾支簪釵,該如何同梁鄴說?
“剛剛想說什麼?”梁鄴目向善禾掌心的帕子。
善禾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可轉念一想,她早晚是要離開梁家的人,早晚要獨立門戶、自力更生,不會再與梁鄴兄弟往來,是萬沒必要為了這麼一點恩情和麵子,耽誤來日的生計。
故而,善禾掀開帕子,露出幾枚簪子,咬唇道:“想請大哥幫忙,把這幾支簪子典了。家裡的丫鬟小廝,我……我總有些不放心。”
這是實話,因善禾在梁邵面前不得臉,哪怕老太爺再看重她,梁家的奴僕們總有些瞧不起善禾。老太爺死後,誰來護這個罪臣之女呢?梁家奴僕們如此想。
“你缺錢?”梁鄴急急開口,“每月月例不夠麼?還是他們剋扣了你的?”
“沒有,沒有。”善禾忙掩飾著,“這些簪子,我總不戴,放在妝匣裡,也是要落灰的。不如換了銀子來,日後碰到喜歡的再買。”
她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大哥送的,我很喜歡。”
梁鄴盯著她的臉,半晌未言。善禾被他看得心底發毛,以為自己拙劣的藉口教人看穿了,不由垂下頭。在梁鄴眼中,善禾低著頭,露出烏黑繁密的髮髻,頰邊垂了幾縷碎髮,迎著風飄搖。他長嘆一口氣,自善禾掌中接過簪釵時,指尖悄悄觸到善禾掌心,他聲音不覺有些抖:“好。”
那幾支簪釵終究沒有流入當鋪,晚間時候,梁鄴親自封了二十兩銀子,教丫鬟送到漱玉閣。
梁邵下值後聽聞兄長歸來,騎了馬立時歸家。他是在賬房尋到梁鄴的,彼時賬房先生垂首哈腰立在梁鄴跟前,滿臉賠笑。梁鄴凝眉翻閱梁府賬簿,見梁邵大咧咧跳進來,啪的合上賬簿,同賬房先生道:“就按我說的辦,每月提至五兩,其餘頭油錢、脂粉錢、糕點錢都在官中的錢里扣。你先下去。”
梁邵素不務家計,因而也不大在意梁鄴的話。他大馬金刀地坐進圈椅內,自斟了盞茶,呼呼喝下去,才笑問:“哥哥怎生回來了?”
梁鄴因今日善禾典當飾品換錢的事,對他已有不滿。後去拜見了梁老太爺,知鎮日里只有善禾陪伴老人家,梁邵只晨昏定省時才過去請安,更是不痛快。梁鄴雙手撐桌而起,冷笑著:“倒難為你還記得我這個哥哥。”
梁邵被人暗諷,滿心裡是困惑:“哥哥這話什麼意思?我不記得你,我記得誰?”
梁鄴行至窗前,負手而立:“我當你成天價跟那些酒肉朋友廝混,早忘了這個家!”
“又是哪裡的耳報神嚼舌根子!”梁邵也立起身,“自哥哥赴京趕考,我是夜夜都回來的。”
“那祖父的病怎生越發嚴重?”
“我又不是靈丹妙藥,難不成天天守著祖父,他病就好了?”梁邵梗著脖子,“郎中也說過,治病講個醫緣,沒這緣分,便是日日吃人參蟲草也不濟事。”
梁鄴氣得手抖,轉身一巴掌摑在梁邵臉上。
梁邵身量本就比梁鄴高些許,因常年習武,看上去更比梁鄴高壯。此刻被他打了一耳光,梁邵臉往右側一偏,舌尖頂住捱打的那側臉頰,自鼻腔哼出聲:“你在赴京科考,你就記得祖父、記得這個家了?我不好,至少我日日見得了祖父。你一走就是幾月,你是孝順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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