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禾像一湖碧水,永遠平靜,扔顆石頭下去,也只是掀起一片漣漪,沒一會子就又重歸安寧。那時梁邵想,他只是恨命運萬般不由己,而非恨善禾。換了別的女子,他照樣會痛恨,照樣跟祖父賭氣的。
等回憶完他與善禾那些不親近的點點滴滴,月坨村已到了。眼前數十把燈火,在夜幕中撕開一角。梁邵心境忽而開闊起來,既然已經娶了她,那便是覆水難收,再賭氣下去,才是教他自己、教善禾、教老太爺三方都不好過。不若從此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橫豎仕途上有大哥在,他如從前一樣做個密州第一富貴閒人,有何不好呢?
以後,得好好對善禾。
這是梁邵那晚上作的最後總結。
梁府漱玉閣。
善禾終於將繡像畫出來。大抵是因為那十兩銀子總在眼前飄,善禾畫畫時,心裡異常興奮。她一壁畫,一壁想著:等離了梁家,就該自己動手過日子了。思及此,善禾興奮得幾乎手抖。一個女人,靠自己,把日子蓬蓬勃勃地過下去,真是了不起。而況她從前是個官奴!
她甚至在想,等她離了梁家,梁邵會同意她回來祭拜梁老太爺嗎?他應當會同意的,畢竟他如今對自己的態度已大有改觀。那如果他再娶妻了呢?想到此處,善禾慢慢擱了筆。那就不能回來了,她一個前妻,若是挾恩總在現任夫人眼前飄,實在是沒眼色。不過沒關係,她在金陵給老太爺奉個牌位,日後每年祭日和清明,她與孩子遙在金陵祭拜,老太爺應當不會怪罪她的。
善禾躺在湘妃榻上,把畫摟在懷中,覺得往後的日子真真是有盼頭。
及至第三日上午時分,善禾換了件尋常人家的婦人服飾,讓丫鬟賃了輛普通馬車,懷裡抱著繡像,悄悄往丹霞畫坊駛去。
見善禾的仍舊是那掌櫃。
掌櫃顯然對於善禾的去而復返大為震撼,不由上下打量善禾幾遍,教丫鬟看茶。
善禾將自己的畫捧給他,道:“這樣畫,成嗎?”
掌櫃的一邊看,一邊咂咂地抽水煙:“鄙人姓米。”
善禾想這是路走通了的意思,忙道:“米掌櫃。”
看了好一會兒時間,米掌櫃將善禾的畫摜在桌上,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善禾臉上:“你這畫的什麼?你沒看《嬌鶯記》嗎?你畫的這麼隱晦,誰願意付錢買?”
善禾臉噌的紅了,她咬牙道:“這已不算隱晦了。而且,若按書上那樣畫,太過露骨直白,反倒不美……”
“美?”米掌櫃乜斜了善禾一眼,嘲諷道,“一本□□,要什麼美?讀它的都是什麼人,你可知道?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們看畫兒要什麼美?你說的美,是文人夫子、閨閣小姐讀的。可哪家夫子文人、閨閣小姐讀這種書?你要美給誰看?”
善禾頭垂得更低。
“吵什麼?”裡屋打簾出來一位闊面臉高鼻樑婦人。
米掌櫃見了她,忙起身弓腰笑道:“夫人來了。”
那夫人白了米掌櫃一眼:“大清早的吵什麼,不做生意了?”
“哪呢。”米掌櫃賠笑道,“這兒有個來聘畫工的。”
“畫工?”夫人眼波流轉,上下打量善禾一眼,“稀奇,竟是個女子。”夫人隨手拿起擱在桌案的畫,細細看去,沉吟著不說話。
米掌櫃見自家夫人鎖眉屏息模樣,笑道:“我也說這畫不好,畫得這樣隱晦,如何賣?我去打發她就完了。”
“米小小。”夫人眼波一橫,“誰說畫得不好了?”
米掌櫃做生意的終極奧義:聽娘子話會發達。當下,米小小掌櫃立時咂摸出夫人的深意,倒吸一口涼氣:“我去沏壺茶來。”
米掌櫃走後,那夫人將畫紙反扣在檀木案上,噙著笑坐在善禾對面,身子後仰往黃梨木圈椅內一靠:“既要做畫工,須先想個名號來。”
善禾不解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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