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鄴正穿皂靴,聞言,歇了?動作,抬眼道:“不是為你,還能為誰?”
善禾只盯著他看。當然?不光為她,還有為他自己。他最?後那句點醒衛嬤嬤的話,也徹徹底底點醒了?善禾。他真正怨怪的,是衛嬤嬤與施家走得太近。可哪件事上,與施家關係最?大?呢?思來想去,只有下船那日,周太太和?施元濟貿貿然?來“接梁鄴回家”了?。他隱忍了?這麼些日子,若無她與衛嬤嬤近日的紛爭作引,想必他還會再等下去,等衛嬤嬤犯個更大?的錯。今日他借題發揮,看似為她撐腰,最?後卻又輕輕點撥衛嬤嬤,足見他內心仍存迴護之意,此刻的分權貶斥,不過是撫慰善禾、暫時轄制衛嬤嬤和?施家的權衡之舉罷了?。
見善禾不說話,梁鄴也淡淡看她。良久,他收回目光,繼續穿皂靴,聲氣稀鬆平常:“本沒想今日就動嬤嬤的,善善。”穿好皂靴,他立在地上踏了?踏,長?長?撥出一口氣:“昨夜你說你在我身邊時時刻刻煎熬……善善,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邊,這些煎熬,我會一一幫你撫平。”
善禾呆住。她原還在心底細細推敲所有蛛絲馬跡,思索施家與梁鄴是否另有隱晦的過節,卻萬萬沒料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此舉,竟真是為了?她?
昨夜她半真半假的傾訴衷腸,他竟全然?信了??
他這般謹慎、這般心思深沉之人,真的,全然?信了??
梁鄴朝她笑?了?笑?,雲淡風輕:“還有一個時辰放榜了?。善善,你與我一同過去麼?”
指尖微微蜷起,善禾按住心下思索。也回他莞爾一笑?:“那大?爺且等等我罷,頭髮還未梳好。”
罰抄經書於衛嬤嬤而言,不啻於一場杖刑。衛嬤嬤本就不識字,更遑論提筆寫字。每一個字皆需依樣畫葫蘆,耗費良久。待一整部《西天往生經》抄錄完畢,竟已過去大?半個月。這半月間,衛嬤嬤閉門罰抄,蒼豐院一應事務皆由善禾與彩香打理。彩香又是個規矩人,等衛嬤嬤出來時,善禾儼然?已成了?半個小主母。
自放榜之後,梁鄴每天更是忙碌,也常有客來。雖說蒼豐院東廂房方便宴客,但主子奴役們擠在一處三進院落裡,還是稍顯逼仄,故而這些時日梁鄴除了?必要的應酬往來,便是帶著成敏、成安在外尋覓合適的宅邸。
自衛嬤嬤被罰,周太太那邊也鮮少再派人來。不像以?往,動輒借“為大?爺好”之名,隔三差五將?善禾喚去,表面?是為梁鄴祈福,實則是給善禾上規矩。倒是明蕊常來走動,她性子活潑,愛說愛笑?,待人又真摯,與善禾頗為投緣。有時即便梁鄴在座,她也不甚拘束,三人一同談天說地,倒也融洽;若梁鄴不在,明蕊亦不將?失落形於色,只安安靜靜陪著善禾做針線。得知善禾會畫畫,明蕊更是特地從自己房中取來畫具相贈。於是,善禾作畫,明蕊題詩,相處愈發融洽。因著這層緣故,善禾對?明蕊好感日增。善禾知道明蕊對?她、對?蒼豐院的殷勤根因生在哪裡,心下不由盼著她能如願,故而暗地裡也常幫明蕊製造機會。
這天夜裡,梁鄴應酬歸來,身上帶著些許酒意,見東廂燈火仍明。梁鄴悄步走近,卻聽得善禾話音傳來:“前日收拾東西,尋到一方古硯,爺說極襯三姑娘的書卷氣,我便收著了?,今兒特特拿給三姑娘。”
梁鄴心底便疑,自己從不曾說什麼東西襯明蕊的話。他正待細聽,偏巧妙兒出來潑水,瞧見了?他,當即笑?道:“大?爺回來啦。”
屋內二人話音戛然?而止。善禾手中正捧著那方梁鄴所贈的青釉辟雍硯,心下暗叫不妙。她還未來得及將?硯臺藏起,梁鄴已徑直步入室內,風塵僕僕的。他目光一掃,即刻落在那方古硯上,臉色當即沉了?下去。善禾忙上前欲替他解下披風,卻被他抬手一擋,輕輕推開了?。
梁鄴看了?看明蕊:“天色已晚,才剛回來時,園子裡要落鎖了?。三妹妹還不回去麼?”明晃晃是送客的態度。
第65章 被拿捏了
見梁鄴話裡話外?的送客意思,明蕊也只得起身,同善禾笑道?:“是太晚了。善禾姐姐,明日我再來尋你說話。”轉而朝梁鄴作禮,“表哥,我先?告辭了。”
梁鄴兀的開口:“明日不必來。”
明蕊一怔。
梁鄴揚起笑:“有友人邀我往京畿縣小聚,皆是要帶家眷的。善善不得閒,陪不了你。”
明蕊聽到?“家眷”二字,不由愣了愣,方點頭?應下,垂眸匆匆離開了。
待明蕊離開,梁鄴目不斜視,全然不理會善禾,徑自大步回?房。善禾見他這般情狀,料到?適才?送硯的事惹惱了他,等閒不敢造次,忙垂頭?跟上去。入得寢屋,見梁鄴站在八仙桌旁,斟了盞溫溫的茶正潤嗓子。
桌上擱著善禾早間為?他收拾的行囊。因他說要往京畿縣數日,特地囑咐她打點行李。
善禾立在一旁,一聲不吭地望他。
梁鄴喝罷茶水,將那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也回?望她,也一聲不吭。
一時間,空氣凝滯,燭花噼啪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