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331章 暗室微光(1)

作者:盛孟微·8個月前

空氣裡是醫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藥物和淡淡焦慮的味道。日光燈管發出恆定而微弱的嗡鳴,與走廊遠處偶爾響起的推車軲轆聲、壓低的人語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懸浮般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音。

江離靠在重症監護室外冰涼的牆壁上,身體裡持續傳來高強度行動後的痠痛與疲憊,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緊繃的神經。他已經在這裡守了近八個小時。作戰服和偽裝油彩早已換下,此刻只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但那雙眼睛,即使在閉目養神的間隙,也保持著某種鷹隼般的警覺。

林曉依然在ICU裡。急性肝腎衰竭合併呼吸窘迫,血液透析已經進行了兩輪,廣譜解毒劑和針對複雜混合毒物的特異性拮抗劑輪番上陣,生命體徵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時而被托起,時而又被狠狠摁入谷底。專家們面色凝重,討論方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未知催化劑”、“不可逆損傷”、“預後難料”這些詞句碎片,還是不可避免地飄入守候在門外的人的耳中。

林晚在江離的堅持下,接受了簡單的檢查和鎮靜劑注射,此刻在隔壁的家屬休息室裡,由一名女隊員陪著,強制休息。但江離知道,她不可能真的睡著。每一分鐘,對她們姐妹倆都是煎熬。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加密資訊。來自技術組對舊港區現場證據的初步分析簡報。內容簡潔,卻透著一股寒意。

“控制器儲存單元成功提取部分資料碎片。確認存在遠端指令接收記錄,訊號源經過多次加密跳轉,最終溯源指向境外數個匿名伺服器節點,無法追查實際控制者(符合‘橋樑’特徵)。資料碎片中包含對林晚、林曉長達數年的週期性‘生理指標監測資料包’傳送記錄,接收端地址同樣匿名。最後一次傳送時間為林曉失蹤前12小時。”

“林國棟屍體已由警方接管,初步屍檢確認死因為混合神經毒素導致急性心肺衰竭。胸口提取的金屬細針,工藝特殊,材質含有稀有合金成分,非市面流通品,目前正在比對已知軍工或特殊機構製品資料庫。針體表面未檢出指紋或生物組織殘留(可能經過特殊處理)。”

“沈素雲消失的通道初步探查:通向筒倉內部一個隱蔽的、僅有幾平米的維護夾層。夾層內發現簡易生活痕跡(行軍床、少量罐頭食品、水)、大量擦拭痕跡(清除指紋等生物證據),以及一臺已被物理損毀的老式無線電發報機殘骸。未發現沈素雲本人及其他有價值線索。通道另一端出口位於筒倉底部另一側廢棄排水管,出口外為荒灘,雨夜痕跡已遭嚴重破壞,追蹤中斷。”

“林國棟筆記本內提到的‘安全層’座標程式碼正在破譯中,初步判斷指向城北某廢棄防空設施群區域。已安排外圍偵察。”

“橋樑”的觸角果然伸得很長,且極為謹慎。沈素雲則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的大海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根致命的針。那針上的毒,顯然是她自己準備的,還是“橋樑”提供的?她殺林國棟,是自發行為,還是受人指使?如果是自發,動機是什麼?如果是受人指使,“橋樑”為什麼要在此時除掉林國棟?是因為林國棟暴露了,失控了,還是因為……林曉的“意外”中毒,本身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江離揉了揉眉心,將這些紛亂如麻的線索暫時壓下。現在的關鍵是林曉能不能挺過來,以及如何從這片迷霧中,找到下一個突破口。林國棟死了,但“橋樑”還在。沈素雲消失了,但她可能掌握著關鍵資訊。還有林曉中毒的真相——那支注射器,到底是她清醒時的絕望之舉,還是在某種外力操控或暗示下的行為?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晚走了出來。她的臉色比紙還白,眼睛紅腫,嘴唇乾裂,裹著一件過大的病號服外套,更顯得身形單薄。陪同的女隊員跟在她身後,對江離微微搖了搖頭,表示勸說無效。

“小曉……怎麼樣了?”林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她走到ICU的觀察窗前,手指顫抖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望著裡面身上插滿管子、被各種儀器包圍的妹妹。

“還在努力。”江離站到她身邊,沒有虛假的安慰,“最好的醫生都在裡面。”

林晚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過了很久,她才極其緩慢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轉過頭,看向江離。

她的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被巨大創傷硬生生劈開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江離,”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在那個筒倉裡……我爸爸……林國棟……他說的那些話……關於‘樣本’,關於‘觀測’……都是真的,對嗎?”

該來的,終究會來。江離看著她眼中那片荒蕪的廢墟,知道此刻任何掩飾或拖延,都是對她另一種形式的殘忍。她有權知道一部分真相,尤其是關於她自身處境的真相。

“是真的。”江離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根據目前發現的證據,林國棟,你們的父親,在十五年前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轉入地下。他設立秘密實驗室,對你們……進行了長期、系統性的隱蔽觀察和記錄。在他眼裡,你們不是女兒,而是‘研究樣本’。”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江離親口證實,用如此冷靜、毫無修飾的語言陳述出來時,林晚的身體還是劇烈地晃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她扶住窗臺,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才勉強沒有倒下。眼底那片荒蕪,開始翻湧起黑色的、近乎毀滅的浪潮。父親……那個詞所代表的最後一點溫情與依戀的幻影,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崩塌,化為齏粉。

“……為什麼?”她問,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承載著千鈞之重。

“根據他留下的筆記,他認為你們的某些特質——尤其是林曉的感知特異性——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他想觀察在特定環境和刺激下,這些特質會如何演變。他需要‘純淨’的、不受干擾的觀測環境,所以選擇了隱匿和長期的監控。”江離略去了筆記中那些更冷酷的“實驗設計”部分,比如“主動設計意外”。

林晚閉上了眼睛,淚水卻從緊閉的眼瞼下不斷湧出。過了許久,她才重新睜開,眼神里那片黑色的浪潮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那個……用吹箭殺了他的人……是誰?她叫我爸爸‘怪物’……”林晚想起了那個幽靈般的女人。

“她叫沈素雲。可能是林國棟早期的‘助手’或……另一個‘樣本’。具體身份和動機還在調查。但看起來,她似乎對林國棟對待你們的方式……有不同意見。”江離斟酌著用詞。

“沈……素雲……”林晚喃喃重複這個名字,記憶深處那點模糊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點點,但依舊拼湊不出完整的影像。一個陌生的女人,卻似乎與她們姐妹的命運,有著某種扭曲的關聯。

“林曉她……”林晚的目光再次投向ICU裡面,“她怎麼會……給自己注射那種東西?她從哪裡拿到的注射器?”這是纏繞在她心頭最尖銳的刺。

江離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現場發現的注射器是空的,殘留物成分複雜,來源不明。林曉是自行獲取,還是被人提供?如果是後者,是誰?沈素雲?“橋樑”?甚至……在她們完全不知道的時候,林國棟是否曾對林曉進行過某種隱秘的“引導”或“準備”,使得她在特定情境下會做出那種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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