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日,漂泊京城許久的阿木終於踏上歸途,青溪鎮落了數日的大雪恰好停下,天地間一片清寂素白。
他天不亮便從北京的車站動身,六小時漫長的綠皮火車穿過北方蒼茫雪原,下車後又換乘兩小時鄉間客車,等腳步踩上青溪鎮的石板路,暮色早已沉沉籠罩小鎮。天際蒙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雲,凜冽寒風捲著殘餘雪氣刮在臉上,即便裹著厚實羽絨服,依舊能感覺到刺骨涼意。道路兩側堆起半人高的雪垛,踩上去咯吱作響,細碎雪沫沾在鞋邊,每一步都踏得安穩踏實。
阿木肩頭挎著常年作畫的帆布畫板,一手拖拽沉甸甸的行李箱,箱身貼著好幾張他在北京畫下的速寫稿。他沿著河畔熟悉的小路緩步前行,沿途冰封河面掛滿晶瑩冰凌,成排桂樹裹著金黃稻草,在暮色裡靜靜佇立。還未走近,那棵最高大的春水樹便先撞入眼底。
灰白天幕之下,春水的枝幹黝黑厚重,層層密密纏上今年新收的稻草,枝頭覆著一層勻厚殘雪,遠遠望去,如同一位身披黃棉襖、頭戴白絨棉帽的老者,靜靜守在河岸。樹下雪地佈滿雜亂腳印,深淺交錯,是白日一群孩童跑來玩耍留下的痕跡。阿木駐足樹下,久久仰頭凝望枝幹,金黃稻草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鮮亮,一圈一圈纏繞得細緻緊實,每一道捆痕都透著小心翼翼,彷彿有人生怕老樹挨不住寒冬。
他緩緩抬手撫上外層稻草,新割的秸稈帶著穀物獨有的淡清香,秸稈邊緣微微扎手。指尖順著稻草滑到內裡樹幹,隔著厚厚一層草衣,竟能感受到樹皮藏著的溫軟暖意,像孩童裹緊棉襖後溫熱的脊背。
“你總算回來了。”
身後傳來溫和熟悉的聲音,阿木猛地回頭。林念雲立在唸雲居的院門邊上,身上裹著一件洗舊的青布棉襖,雙手捧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升騰著滾滾白汽,眉眼彎起溫柔笑意。阿木愣怔片刻,積壓許久的思念驟然湧上心頭,也跟著揚起笑意:“林老師,我回來了。”
林念雲將溫熱的薑湯遞到他手中:“路上凍壞了吧,先喝一碗薑湯驅散寒氣。”阿木雙手接住瓷碗,滾燙辛辣的湯汁滑入喉嚨,暖意順著食道一路淌進四肢百骸。氤氳熱氣模糊了眼鏡鏡片,他低頭望著碗裡浮著的薑片,輕聲感慨:“走遍這麼多地方,還是家裡的味道最舒心。”
“快去廂房洗把臉歇歇,飯菜剛備好,餃子也才出鍋。”林念雲輕聲叮囑。
入夜之後,院子裡支起一張寬大木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熱菜。林晚忙活整整一下午,紅燒五花肉油亮軟糯,糖醋排骨酸甜入味,清蒸河魚鮮氣十足,桌中央摞著三大盤飽滿餃子,豬肉白菜、韭菜雞蛋、三鮮餡料樣樣齊全,香氣鋪滿整座院落。
小月特意從縣城學堂趕回來,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幾個孩子也早早齊聚,團團圍坐在桌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喧鬧聲像一群雀躍的麻雀。阿木被孩子們圍在中間,耐著性子一一回應各式各樣的問題:北京冬天冷到什麼程度?故宮城牆究竟有多寬闊?天安門城樓有多高?這段日子畫了多少幅畫?他語氣溫和,細細講著京城見聞,一旁的林念雲靜靜坐著,一邊吃餃子一邊望著眼前熱鬧景象,心底被溫柔填得滿滿當當。
晚飯落幕,孩子們抱著各式煙花跑到院中雪地嬉鬧。小月握著細杆仙女棒,在漆黑夜裡一圈圈揮舞,劃出連綿不斷的金色光圈;小海點燃一支飛天鼠,引線燃盡後咻地竄向夜空,轟然炸開漫天金雨;小軍膽子最大,拆開一掛大地紅,噼裡啪啦的爆響震得耳膜微微發麻,細碎火星落在白雪上,轉瞬消融。
阿木獨自走到春水樹下,抬眼望向漫天盛放的斑斕煙火,五彩流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明明滅滅。林念雲緩步走到他身側,並肩望向夜空。
“打算什麼時候返程?”她輕聲開口。
“過完元旦就要走,學校還有結業創作的事情要收尾,沒法久留。”阿木輕聲作答。
林念雲輕輕點頭:“無妨,能回來幾日,便好好歇幾日。”
阿木沉默片刻,風聲穿過稻草簌簌作響,他鄭重開口:“林老師,我明年夏天就畢業了。”
“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會回到青溪鎮,在這裡開一間畫室,從前答應過您的,我不會食言。”
林念雲一時沒有答話,目光落在雪地裡追逐說笑的孩童,望著夜空消散的煙火,萬千感慨湧上心頭。時光流逝得太過倉促,彷彿昨日那個瘦小怯懦的少年還侷促地站在院門口,低聲說自己沒錢學畫,而今眼前的青年挺拔穩重,早已獨當一面。
許久,她才緩緩應聲:“好,畫室的房間,我一直為你留著。”
阿木垂落眉眼,沉寂半晌,嗓音輕而鄭重:“林老師,這麼多年,謝謝您。”
夜深人靜,院落漸漸安靜下來。阿木獨自走進畫室,牆上掛滿他這些年留下的畫作,一筆一畫記錄著春水四季:春日抽芽的嫩枝、盛夏濃密的綠葉、秋日盛放的金桂、寒冬覆雪的枯枝。每一幅畫,都是他心中的青溪鎮。
他抬手取下那幅珍藏已久的《四季的春水》,將隨身攜帶、在北京完成的新作掛在牆面正中。畫中春水裹著金黃稻草,頭頂覆著厚雪,安靜佇立在月光雪地,像一個裹緊棉襖等候歸人的孩童。畫卷邊角留著一行清秀字跡:林老師,我回來了。等盛夏來臨,我便再也不會離開。
他對著畫作靜靜佇立許久,才轉身走出畫室。
院中的林念雲靜靜等候,見他出來,兩人都沒有多言,並肩站在月光之下,一同望向河畔那排裹著稻草、落滿殘雪的桂花樹。清冷月色鋪滿雪地,樹木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靜謐又溫柔。
“阿木,”林念雲忽然開口,“你筆下的春水,一年比一年動人。”
阿木微微一怔,隨即舒展眉眼笑了:“是您當初耐心教我,我才能畫好。”
”。樹棵這著裝,溪青片這著裝直一,底心的你是,好得教我是不“:道聲輕,樹水春的大高遠不在落目,頭搖輕輕雲念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