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桂香漸柔，熱鬧落幕，老戲臺徹底歸於寧靜。方才絡繹不絕的觀展人群盡數散去，歡聲笑語隨風消散，只餘下滿室溫柔餘溫。
這場名為“根與天”的短暫畫展，悄然畫上句點。阿木獨自留在戲臺，緩緩收拾著展出的畫作。一幅幅四季春水、山河晚風的畫作被細心取下、輕輕捲起，平整妥帖地收納進紙箱，每一幅筆墨都承載著歲歲朝夕的溫柔。
唯獨那兩幅核心的根系畫作，他格外珍重。阿木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裹好畫紙邊角，仔細隔絕灰塵磕碰，專程單獨收好，一路穩妥抱回春水畫室。畫室牆面早已掛滿經年畫作，四季枝葉、晨昏天光層層錯落，滿滿當當再無半分空位。他環視一圈，斟酌片刻，便將兩幅根畫輕輕倚靠在畫室角落的白牆邊，靜靜立放，等待下一次綻放的時機。
午後風柔日暖，放學鈴聲掠過青溪鎮，小滿照舊揹著書包，踏著細碎晚風來到畫室。一進門，她便望見了角落靜靜立著的兩幅畫，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
她輕步走上前，緩緩蹲下身，指尖溫柔拂過畫紙微涼的邊緣。先是輕輕觸碰自己那幅小小的根鬚畫，再慢慢移向阿木恢弘厚重的巨幅根圖。指尖順著盤根錯節的根鬚紋路緩緩遊走，細細摩挲每一道彎折、每一縷肌理，像是想要把地底根系堅韌生長的模樣，盡數鐫刻在心底。安靜的畫室裡，唯有指尖輕觸畫紙的細碎聲響，溫柔又安然。
“阿木哥哥。”小滿輕聲開口，眉眼間藏著淺淺的期許，“這兩幅畫，以後還會再展出嗎？”
阿木正低頭規整散落的畫架與顏料，聞聲停下手中動作，抬眸望向認真凝望畫作的小姑娘，語氣溫柔篤定：“會的。等來年春天，草木新生之時，我們再辦一次展覽。”
小滿垂著眉眼，目光依舊黏在畫中的根鬚上，輕聲許下約定：“那等到春天，我再畫一幅新的根。”
阿木靜靜看著她澄澈堅定的側臉，沒有刻意應答，只是輕輕頷首。他看得見這顆年少心底悄悄生長的韌勁，知曉這份承諾，從來都不只是隨口之言。
暮色漸臨，晚風攜著濃郁桂香漫入窗欞，清甜綿長，縈繞整間畫室。小滿告別離去，河畔與畫室徹底歸於靜謐。
阿木獨坐窗邊，抬眸望向窗外佇立的春水古樹。滿鎮桂花肆意盛放，馥郁香氣層層疊疊，絲絲縷縷飄進屋內，甜得溫柔，醉得安然。他伸手取過桌角那本舊雜誌，再次翻開那篇多年前的報道，逐字細讀那段熟悉的文字，心底萬般思緒緩緩沉澱。
合上雜誌，他緩緩起身，踱步至牆角，抱起兩幅靜靜佇立的根畫，輕輕挪到小滿常坐的畫板旁安放妥當。一宏一細、一整一碎的兩幅畫作靜靜相依，無聲訴說著根與石、沉與長、天與地的默契。
清風拂過，滿室桂香縈繞鼻尖，阿木深吸一口清甜晚風，心頭澄澈安穩。他轉身重回畫架前，執起畫筆，在溫柔暮色裡，繼續描摹屬於春水的歲歲時光。
翌日午後，天光澄澈，林念雲緩步走入畫室。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牆角倚靠的兩幅根畫上，輕聲開口問詢：“這麼好的畫，怎麼不掛起來？”
“牆面已經掛滿了，沒有空餘位置。”阿木如實應答，“暫且先放在這裡，等開春下次展覽，再重新掛出。”
林念雲沒有多言，緩步走到畫前，如同昨日的小滿一般，微微蹲身，指尖輕柔拂過平整的畫紙，觸控筆墨沉澱的厚重質感。
她抬眸看向阿木，輕聲細問：“這幅完整的根系大圖，你畫了多久？”
“整整一個月。”阿木應聲作答。
她又望向那幅穿石而生的細根畫作：“這幅呢？”
“半個月。”
林念雲緩緩起身，眼底含著溫柔笑意，緩緩說道：“那等到來年春天，她定然能畫得更久、更沉、更有心意。”
阿木默然不語，心底卻全然認同。時光與成長從不會辜負用心之人，小滿的筆觸與心境，終會伴著四季更迭，愈發沉穩堅韌。
時序流轉，秋意漸深，轉瞬暮秋已至。馥郁的桂香一點點淡去，枝頭黃葉紛紛簌簌飄落，層層疊疊鋪滿河畔小路，腳踏其上，簌簌輕響，是秋日獨有的溫柔聲響。
孩子們依舊保持著週末學畫的習慣，只是筆下景緻悄然換了模樣。不再是盛夏繁茂的濃綠枝葉，取而代之的是暮秋枯黃落葉、疏朗空蕩的枝椏，筆墨間盡是深秋的清寂安然。
小滿也開啟了新的畫作。她執筆描摹秋日的春水枝幹，光禿禿的枝椏筆直向上，直指澄澈天穹，枝頭靜靜停著一隻小巧的麻雀。她落筆極慢，溫柔又耐心，似在悄悄等候飛鳥振翅離去。可那隻麻雀始終安然佇立枝頭，歪著小巧的腦袋，彷彿在凝望老樹，也在凝望執筆作畫的小姑娘，安靜相守，歲歲無言。
時序更迭，轉眼立冬。寒風漸起，秋徹底落幕，冬日的清寧悄然籠罩青溪鎮。
這天午後，阿木起身走到牆角，小心搬下兩幅根畫，用乾淨軟布細細拭去畫紙邊角沾染的薄塵，將兩幅珍藏的畫作，穩穩懸掛在畫室最內側的素白牆面上。
整面牆面瞬間有了溫柔的重心，左側是縱橫交錯、紮根大地的完整樹根，沉穩厚重；右側是穿石破壁、倔強生長的纖細根鬚，堅韌澄澈。畫室自此有了分明的景緻，一面牆盛著春水四季的天光枝葉，向上向陽；一面牆載著古樹沉厚的地底根系，向下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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