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15章 根聽(1)

作者:盛孟微·1個月前

小滿那幅名為《根聽》的畫作,整整耗費了一整個寒冬。

每日放學後,她都會準時來到畫室,安坐在畫架前,一筆一筆描摹自根鬚末梢蔓延而出的曲線。她落筆極慢,慢得如同深埋泥土裡的樹根,一寸寸從容生長。時常整整一個下午,紙上僅僅添上寥寥數道線條;也有些時日,她握著鉛筆長久靜坐,紙面乾乾淨淨,不曾落下一筆,只是靜靜望著空白畫紙出神。

阿木從不會催促她。小滿到來時,他會斟上一杯溫熱的水放在桌邊;待到暮色降臨,小滿準備歸家,他便默默幫忙整理畫筆、收攏畫紙,留給她足夠安靜的空間,任由思緒慢慢沉澱。

冬日的時光緩緩流淌。河畔春水樹的枝椏依舊光禿禿地伸向天際,可呼嘯寒風漸漸褪去凜冽,吹拂在面頰上,不再有刺骨的痛感。河面冰層日漸纖薄,暖陽鋪灑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彷彿輕輕一碰,冰層便會碎裂消融。

小滿的畫作,也在日復一日的描摹中緩緩成型。一道道彎曲的線條彼此銜接、延展,勾勒出樹根在地底穿梭交錯的脈絡。她沒有刻意雕琢具象的模樣,只專心勾勒線條:粗壯遒勁的主幹、纖細柔軟的鬚根,筆直向前,或是婉轉迂迴,縱橫交錯,亦或是平行伸展。萬千線條在宣紙之上肆意蔓延,好似樹根於幽暗土層中緩步前行,不斷摸索、試探,朝著某個看不見的方向不斷延伸。

這天午後,小滿完成最後一組線條,停下手中鉛筆,長久凝視畫面,而後輕輕放下筆桿。

“阿木哥哥,我畫完了。”

阿木緩步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畫布之上。根鬚線條自畫幅底端向上生髮,彷彿從厚重泥土之中破土舒展的觸鬚,不斷向上延伸,輕輕觸碰畫紙邊緣。線條末端分出細密枝杈,蘊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量,彷彿新生的生機即將衝破土層。

他沒有急於評判好壞,靜靜觀望許久,輕聲問道:“你畫的是春天嗎?”

小滿輕輕點頭:“我畫的是樹根,靜靜等候春天到來。”

立春前一日的傍晚,阿木將《根聽》懸掛上牆,與《聽》並排陳列。一幅繪枝頭麻雀,靜聽樹木冬日私語;一幅繪地底根鬚,感知春天奔赴而來的腳步。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幅承載天際間的聲響,一幅藏著泥土之下的動靜。他向後退開幾步,端詳兩幅畫作,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靜感觸。

沒過多久,林念雲來到畫室。她駐足在兩幅畫前,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你有沒有發覺,這兩幅畫,訴說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轉頭望向她:“是什麼?”

“是聽。”林念雲緩緩開口,“一隻麻雀向上聆聽,樹根向下感知。一個聆聽樹木,一個等候春光。”

阿木沉默不語,靜靜思索這番話。

林念雲繼續說道:“你描繪春水許多年,描摹過繁茂樹冠,也刻畫過盤繞樹根,歷經春夏四季,卻從來沒有畫出這份‘聆聽’。”

阿木頷首認同:“您說得沒錯。”

林念雲淺淺一笑:“如今小滿替你畫出來了。”

入夜,阿木獨自留在畫室,沒有點亮油燈。清冷月光透過木窗傾瀉而入,溫柔覆在兩幅畫作之上,落在麻雀歪斜的頭顱,也落在綿延舒展的根鬚線條。

他靜靜凝望,想起小滿創作《聽》時,耗費數月時光才完成那隻麻雀;而後又用完整的冬天,打磨這幅《根聽》。他忽然聯想到自己常年描繪春水的日子,同樣不急不躁,在安靜之中慢慢打磨作品。從前他始終疑惑,為何作畫一定要如此緩慢,此刻終於豁然開朗。有些意境,急不得,心緒浮躁,便無法捕捉藏在萬物裡的安靜。

月光之下,兩幅畫作靜靜相對,彷彿傳遞著獨屬於它們的密語。阿木觀望片刻,抬手點亮油燈,從抽屜取出一張嶄新宣紙平鋪桌面,蘸好墨汁,筆尖懸停半空。他尚且沒有想好將要描繪何種景緻,只是心底清晰地感知到,新的故事,即將落筆。

翌日,便是立春。空氣依舊殘留冬日寒意,可風裡裹挾著一縷難以言喻的溫柔,好似遠方傳來一聲悠長輕嘆。河畔聚集了不少孩童,迎著微風放飛風箏。小滿也來到河邊,望著飄搖升空的紙鳶,忽然想起畫室裡的畫作,快步折返。

她站在《根聽》面前凝神細看,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靠近畫面上交錯的線條。恍惚之間,紙上根鬚彷彿擁有了生命力,緩緩向上蠕動,平穩、堅定地向著春光前行。

小滿心裡清楚,萬物復甦的時節正在悄然奔赴而來,沿著她筆下勾勒出的路徑,一步一步,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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