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那幅名為《聽》的畫作掛上畫室牆面的第三天,青溪鎮落雪了。
雪花不算盛大,細碎綿密,悠悠揚揚自天際飄落,像是有人在雲端輕輕篩著細麵粉。雪粒落在冰封的河面,悄無聲息;飄落在春水光禿禿的枝椏上,層層堆積,暈開薄薄一層素白。小滿靜靜立在畫室木門門口,抬眼望向河畔,久久不曾挪動腳步。
畫室之內,阿木正有條不紊整理木畫架,將散落的顏料碟歸置妥當。他偶爾抬首,望向門外小滿單薄的背影,沒有出聲喚她進屋。他心裡清楚,小滿正用心聆聽周遭萬物。聽雪花輕觸枯枝微弱的聲響,聽寒風穿梭交錯枝椏的低吟,聽冰層之下河水不曾停歇的暗流。自從完成《聽》之後,小滿愈發沉靜。她時常獨自坐到春水樹下,長久靜坐,不言不語,彷彿安靜等候著某種無聲的訊息。
午後光線柔和,阿木拉開木抽屜,從中取出一隻泛黃舊信封。信封裡躺著一張老舊相片,紙面蒙上一層淺淺歲月的霧。照片上,三個孩童並肩站在一棵大樹底下,齊齊仰頭凝望繁茂的樹冠。這是先前前來採風的記者遠道寄過來的。阿木捧著相片端詳許久,緩步走到門口,靜靜站到小滿身側,一同望著漫天落雪。
“小滿,”阿木輕聲開口,“你想不想看一看,畫裡這棵春水,年少時的模樣?”
小滿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相片上。阿木將相片遞到她掌心,小滿低頭細細打量。
“這就是春水嗎?”
阿木緩緩點頭:“沒錯,是春水,許多年前的樣子。”
小滿伸出指尖,輕輕點向相片樹下三個小小的身影:“他們是誰?”
“無從知曉。或許是很久以前鎮上的孩子,也或許只是途經此地的路人。”
小滿小心翼翼翻轉相片,背面留有一行褪色字跡:我也畫過那棵樹,很多年前了。謝謝你們還記得它。她一遍遍地默讀這句話,心頭漾開淡淡的悵然。
“阿木哥哥,你說他們如今身在何處?”
阿木沉思片刻:“或許漂泊在千里之外,也或許,依舊留在這片小鎮。”
小滿沒有繼續追問,將相片交還阿木,轉身走入畫室。她走到牆面那幅《聽》跟前,靜靜佇立片刻,隨後拿起一支鉛筆,鋪開一張乾淨畫紙,筆尖落在紙上,緩緩描摹起來。
暮色降臨,風雪漸漸停歇。小滿的母親來到畫室門口等候,只是安靜站著,並不催促。小滿仔細收好畫筆,背起書包,走到門邊時,下意識回頭望向《聽》,又抬眼看向窗外。
落雪停下,春水縱橫的枝幹覆著一層薄雪,如同披上一襲輕盈白紗。小滿輕聲呢喃:“它聽到了。”
母親沒有追問她聽見了什麼,只是伸手接過書包,牽住她的手,母女二人沿著河畔蜿蜒小路,慢慢走遠,身影消融在冬日薄暮裡。
當夜,阿木獨自留在畫室,沒有點亮油燈。清冷月光透過木窗流淌而入,靜靜鋪在畫架之上,落在《聽》那隻歪頭麻雀身上,落在枝頭凝住的薄霜。他久久凝望著這幅畫,想起小滿白日新起的草稿。紙上只有淺淺淡淡的鉛筆痕跡,一條條彎彎曲曲的線條,彷彿自樹根末梢向外舒展蔓延,輪廓尚且模糊,尚未成型,沒人知曉她打算描繪何物。
阿木心底泛起朦朧預感,那些順著根鬚延伸的線條,象徵著某種事物正在悄然靠近,如今還只是遙遠模糊的影子,未曾抵達眼前。
翌日清晨,氣溫回升,一夜落雪盡數消融。暖陽傾灑下來,打溼的青瓦泛著水光,閃閃發亮,好似鍍上一層溫潤銀箔。小滿準時來到畫室,放下書包,徑直走向窗邊,遙遙望向河畔的春水樹。
她就這樣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自始至終沒有拿起畫筆,只是靜靜觀望,靜靜聆聽。阿木不去打擾她,獨自坐在另一側長凳上,慢條斯理打磨一支老舊毛筆。陽光穿過尚未抽芽的枝杈,碎金一般落在小滿肩頭,溫柔得像一隻輕輕安放的手掌。
許久,小滿驀然轉過身,目光望向阿木,認真發問:“阿木哥哥,樹根也能夠聽見聲音嗎?”
阿木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看向她:“樹根沒有耳朵,可是樹根能夠感知一切。泥土裡流淌的地下水,土層之中緩緩挪動的石塊,還有正趕路而來的春天,樹根全都感受得到。”
小滿安靜思索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想要畫樹根聽春天。”她說完,轉身朝著畫架走去。走到半途,她忽然頓住,側過頭問道:“春天還要多久才會抵達?”
阿木望向窗外,枝椏上殘存的寒霜慢慢消融,晶瑩水珠順著粗糙樹皮緩緩滑落。
“快了。”
小滿走到畫架前安然落座,拿起鉛筆,落在昨日那張草稿紙上。她順著原本彎曲的線條,一點點向外延展鋪陳,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春光,預先勾勒出一條漫長路徑。窗外積雪徹底消融,春水的枝幹溼漉漉的,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靜靜等候新一輪四季輪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