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冰化開的第三天，料峭的寒意還沒有徹底褪去，風裡卻悄悄裹上了一層溼潤的軟意。阿木沿著河岸緩步走到春水樹下，目光落在樹幹中段，一道淺淺的裂口撞入眼簾。那是漫長寒冬留給老樹的印記，不算深邃，彷彿凜冽北風硬生生在厚實的樹皮上撕扯出一道痕跡。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裂痕邊緣，樹皮觸感乾燥堅硬，沒有樹汁滲出，縫隙深處露出淺褐色的木質肌理，安安靜靜地，無聲訴說著這棵大樹熬過凜冬的痕跡。
小滿挎著帆布畫袋趕來時，正看見阿木佇立在樹下，凝神打量著那道裂痕。她放輕腳步走上前，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樹幹，隨即蹲下身，湊近細細端詳。
“阿木哥哥，這道口子，它會自己長好嗎？”
阿木緩緩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春水粗壯的枝幹上，語氣平和：“會的。樹皮會慢慢向內生長，一點點把裂口包裹收攏。等到盛夏枝葉繁茂之時，這道傷痕，就會徹底隱沒在蒼翠的樹皮之間，再也很難找到了。”
小滿輕輕頷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條裂縫，動作輕柔，生怕再次驚擾這棵剛熬過寒冬的樹。片刻後，她站起身，沉默轉身，緩步走向不遠處的畫室。
阿木獨自留在樹下，靜靜望著春水。午後陽光穿過尚且稀疏的枝椏，落下斑駁晃動的光斑，落在那道裂痕之上。此刻再看去，冬日留下的傷痕，好像也沒有那麼刺眼。春來萬物復甦，天地間所有受過的損傷，終究都有自愈的機會。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時候姑姥姥尚在人世，同樣是在一棵老樹底下，她指著樹幹上一道陳舊傷疤，緩緩和他說起樹木自愈的道理。年少的他滿心疑惑，一棵樹沉默無言，怎麼懂得修補自己身上的傷口？歷經歲歲年年，看過四季更迭，如今他終於慢慢明白了。
畫室之內，小滿已經鋪開整張宣紙，細細研磨墨汁。她沒有落筆描繪枝頭初生的嫩芽，也沒有描摹河面消融的碎冰，一心只想復刻樹幹上那道冬日留下的裂痕。她握筆的動作安穩舒緩，一筆一畫細緻勾勒縫隙曲折的邊緣，描摹樹皮粗糙的紋理，彷彿想用筆墨，代替大樹，一點點填補這道傷痕。
阿木靜立在畫室門口，安靜看了許久，沒有推門進去打擾。他折返春水樹下，坐在熟悉的竹椅上。河面吹來的風褪去了冬日的刺骨寒涼，溫溫柔柔拂過臉頰。他閉上雙眼，用心聆聽周遭一切：清風擦過枝椏的沙沙聲響，河水緩緩流淌的嘩嘩水聲，遠處村鎮裡孩童嬉笑打鬧的喧鬧。原來春天從不是單單用眼睛看見的，只要靜下心，周遭所有細碎的聲響，都是春天來臨的訊號。
暮色緩緩籠罩青溪鎮，落日暈染出溫柔的橘色霞光。林念雲踏著晚風來到河岸，小滿早已收拾好畫具離開。阿木獨自坐在竹椅上，膝頭攤著一本翻得起了褶皺的舊書，書頁久久沒有翻動，視線遙遙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林念雲挨著他慢慢坐下，輕聲問道：“小滿今天畫了什麼？”
“畫了一道裂縫，春水樹皮上的裂痕，整整畫了一個下午。”
“畫作放在哪裡？”
“畫室畫架上，墨跡還沒有乾透。”
林念雲沒有起身前去觀賞，只是陪著他一同眺望流淌的河水，水聲潺潺，消解黃昏時分的靜謐。
沉默片刻，她輕聲開口：“阿木，你有沒有察覺，小滿筆下的畫面，風格越來越貼近你了。”
阿木微微一怔，仔細回想小滿一幅幅畫作，緩緩搖頭：“看著相似，內裡卻截然不同。”
“區別在哪裡？”
“我描繪春水，是安靜聆聽大樹藏在年輪裡的故事；她落筆這道裂痕，是替大樹說出寒冬裡承受過的一切。”
林念雲不再追問。夕陽沉入遠處屋舍後方，河面鋪滿金色碎光，春水的樹影倒映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夜色漸濃，一輪明月緩緩升起。阿木走進漆黑的畫室，沒有點亮燈火。清淺月光透過木窗流淌進來，完整落在小滿那幅畫作之上。紙上的裂痕被細細描摹，紋路層層延展，好似被無限放大的樹木年輪。他靜靜佇立觀望片刻，轉身輕輕合上畫室的木門。
第二天清晨，小滿如約來到畫室。昨日的畫作已經完全風乾，她拿起畫卷仔細端詳許久，提筆在畫紙右下角落下一個清瘦的字：春。
落款完畢，她將這幅畫斜靠在牆角，重新鋪展一張嶄新宣紙，蘸好墨汁，開啟新的創作。這一次，紙上不再是老樹的傷痕，而是一株纖細稚嫩的小樹。樹幹細細軟軟，彷彿剛剛破土而出，樹冠尚且沒有成型，零星幾片嫩葉疏疏落落，帶著新生獨有的脆弱，努力感知周遭的風與陽光。
阿木靜靜站在她身後觀望許久，輕聲發問：“這棵小樹，可有名字？”
小滿歪著頭思索片刻，淡淡答道：“暫時沒有，等它慢慢長大，再為它取名。”
午後陽光明媚和煦，是入春以來最溫暖的一日。小月趁著休息日從學校歸來，沿著河岸慢行，步履悠然，慢慢感受春風帶來的暖意。小北、小海、小軍、小武還有小石頭也結伴來到畫室，安靜的屋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孩子們席地而坐，畫板擱置在膝蓋上，筆尖不停，有人描繪春水蒼勁的枝幹，有人描摹緩緩流動的河水，還有人抬頭捕捉天上舒展的雲朵。阿木坐在一群孩子中間，如同一棵飽經風雨的老樹，被無數新生的小樹苗環繞。暖融融的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少年少女的後背，春日的暖意靜靜包裹著所有人，溫柔推著他們向前，走向漫長又鮮活的四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