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18章 小樹(1)

作者:盛孟微·1個月前

那株沒有名字的小樹,小滿認認真真畫了整整一週。

每日午後,她準時來到畫室,固定坐在靠窗的畫架前,一心描摹紙上的小樹。畫面裡的生靈彷彿跟著春日時序一同生長,樹幹一日日挺拔粗壯,枝葉慢慢舒展。起初只是零星幾片嫩黃新葉,疏疏落落依附在枝幹上,隨著筆墨層層疊加,綠葉漸漸繁茂,團團聚攏,宛如一把剛剛撐開的青色小傘。小滿落筆極緩,每日只添少許筆墨,不急不躁,像是耐心等待紙間樹苗順著時節慢慢抽枝、慢慢長大。

阿木時常踱步過來,靜靜佇立一旁看上片刻,不多言語,看完便轉身繼續忙碌。小滿也不曾抬頭搭話,沉浸在自己的筆墨天地裡,一心一意勾勒枝幹脈絡,二人之間自有一份不必言說的默契。

第七天下午,窗外春風和煦,小滿落下最後一筆。那是一根纖細側枝,自樹冠邊緣向外延伸,頂端託著兩片新葉,怯生生向外舒展,彷彿試探著觸碰周遭的春風。她輕輕擱下毛筆,凝神端詳畫作許久,起身走到牆角,取來一卷透明膠帶。

彼時阿木正站在畫室中央,手把手指導新來的孩子調配顏料,餘光瞥見小滿搬來木凳,舉起畫作朝牆面比對。位置剛剛好,不偏不倚,正好懸掛在春水四季圖的一側。

小滿向後退了幾步遠觀,又上前微調畫作角度,隨後輕巧跳下凳子,拍去掌心沾染的灰塵,眼底浮起淺淺的笑意。阿木沒有上前打擾,等到那名孩子回到座位練習,才放下調色盤,走到小滿身側,與她並肩望向牆面。

這幅小樹圖,尺寸比《聽》與《根》都小巧許多,並排懸掛在一眾畫作之間,卻絲毫不見侷促怯懦。樹冠舒展如青澀小傘,畫紙底端的根鬚尚未收尾,筆墨靜靜停留在紙面,彷彿還有無數故事未曾敘說。

“它叫什麼名字?”阿木輕聲問道。

小滿微微偏頭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還沒想好。它依舊在生長,等徹底長成,再取名也不遲。”

暮色降臨,小滿收拾畫具離開。畫室只剩下阿木一人,他獨自立在畫作前方,久久凝望。他忽然發覺,紙上這棵小樹,與實景裡的春水老樹截然不同。春水歷經數十載風雨,枝幹遒勁,樹冠遼闊,根系深深扎進泥土,承載著漫長歲月,代表著沉澱下來的過往。而畫裡的小樹枝幹纖細,嫩葉嬌嫩,如同初學邁步的孩童,步履尚且不穩,卻始終堅定向前。

一老一新兩幅樹圖並排懸掛,一邊是過往,一邊是來日,串聯起一段持續向前流淌的時光。阿木沉吟片刻,拿起一支鉛筆,在畫紙右下角空白處,落下兩個清淺小字:未名。

他放下鉛筆,向後退開幾步,微微眯起雙眼,細細打量字跡與整幅畫作是否相融。窗外天色悄然變化,烏雲層層壓低,河面泛起一片鉛灰色波紋,春風裹挾著潮溼的水汽撲面而來。靜觀片刻,他熄滅畫室燈火,輕輕帶上木門。

第二天小滿踏入畫室,一眼便看見右下角新增的“未名”二字。她沒有開口追問是誰寫下,也沒有擦拭抹去,只是安靜凝望許久,而後如常鋪開嶄新宣紙,準備開啟新的畫作。阿木同樣沒有主動解釋,長久相處下來,他們早已習慣省去多餘的問詢。

午後,春雨如期而至。細密雨絲漫天飄灑,輕輕敲打窗欞,落在河面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孩子們不便外出,全都聚在畫室之中,各自低頭作畫。小月倚在窗邊,描摹雨中的春水,雨水沖刷過後,樹葉鮮亮潤澤,彷彿裹上一層透亮油光;小海坐在她身側,專注描繪河面落下的雨點,密密麻麻,好似有人向水中撒下一把白米;小軍落筆描繪被雨水浸潤的青瓦,小武捕捉積水裡晃動的雲天倒影。小北獨自坐在角落,畫自家院中石榴樹,紅豔花朵迎著細雨盛放,格外鮮活奪目。

小滿沒有拿起畫筆,只是靜靜坐在窗臺邊,靜靜聆聽雨聲。雨滴敲打枝葉,叮咚連綿,她不由得想起那幅《聽》,想起枝頭停留的麻雀,想起泥土之下蜿蜒伸展的根鬚。此刻她恍然明白,雨聲亦是獨屬於春天的話語,細細訴說大地復甦的訊息。

傍晚時分,雨漸漸停歇。雲層裂開縫隙,夕陽穿透天幕,將整條河流染成溫暖的鎏金色。孩子們陸續道別歸家,畫室重歸安靜。阿木坐在窗邊翻閱一本泛黃舊雜誌,林念雲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走來,在他身側落座。

“小滿那幅小樹,畫得極好。”林念雲輕聲說道。

阿木輕輕點頭:“嗯,她其實是在畫她自己。”

林念雲抿了一口熱茶,抬眼看向他:“那你呢,你一直在畫什麼?”

阿木望著窗外流淌的河水,安靜思索片刻:“我在畫時間。”

林念雲沒有繼續追問,二人一同沐浴著黃昏柔和的霞光,靜靜感受雨後清潤的晚風。

入夜,一輪滿月緩緩升起,清輝灑滿河面,波光閃閃。春水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曳,牆上那幅名為“未名”的小樹安靜佇立,沐浴在月光之下。它尚且沒有定下正式名字,卻永不停歇地向著天光生長。

阿木望向牆上的畫作,心中生出感悟:或許一棵樹最好的名字,便是那個還未曾說出口的期許。畫室窗欞尚且透出微光,月光恰好鋪滿小樹畫卷。夜深之後,燈火緩緩熄滅,唯有月色長久停留,溫柔籠罩著紙上的枝葉,籠罩著那兩個淡淡的字——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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