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陰雨籠罩青溪鎮整整三日，不曾停歇。河水藉著雨水不斷上漲，河面拓寬不少，湍急的水流奔湧向前，日夜不息地傳出嘩啦啦的聲響。春水的枝葉被雨水反覆沖刷，褪去積塵，濃郁的綠意鮮亮奪目，彷彿剛從顏料管中擠出，青翠欲滴。細密的水珠凝在葉尖，懸而不落，順著葉片輪廓緩緩滑落，墜進鬆軟的泥土，悄無聲息滲透地底，好似春日正耐心滋養深埋地下的根鬚。
小滿每日照舊去往畫室。塑膠雨衣掛在門框，不斷滴落水珠，在地面暈開一小片溼痕。她並不急於脫去雨衣，總先安靜站在門邊，靜靜凝望雨幕之中的春水。雨水壓彎繁茂的枝葉，微風拂過，枝幹又輕輕回彈，宛如大樹綿長、緩慢的呼吸。晶瑩的水珠綴滿枝頭，她常常望著眼前的景象漸漸失神，直到一塊乾燥的毛巾遞到面前，才猛然回過神，視線慢慢收回。
“又在想什麼？”阿木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小滿接過毛巾，慢條斯理擦拭溼透的髮絲，目光依舊飄向窗外的古樹。
“我在想，春水什麼時候會開花。”
阿木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雨霧朦朧的春水，語氣平淡：“還早，要等到秋天。”
小滿聞言沒有流露半點失落，只是輕輕點頭，彷彿心底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緩步走到畫架旁，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打算描摹雨中的春水。斜斜的雨絲層層疊疊，細密綿長，擊打在翠綠的葉片上，漾開細碎的水花。她下筆極慢，一筆一畫從容不迫，像是認真清點空中落下的每一滴雨。阿木靜靜立在她身後觀望片刻，沒有出聲打擾，轉身前去招呼前來學畫的孩童，分發顏料與畫筆。
第五日，綿延多日的陰雨終於散去。雲層緩緩散開，暖陽穿透雲層灑落大地，映照在溼漉漉的青瓦之上，泛著一層瑩亮的銀光。鎮上的孩童迫不及待跑到河邊踩水坑，腳步起落之間，濺起一陣陣水花，歡聲笑語順著河水飄向遠方。小滿沒有加入嬉鬧的人群，獨自走到春水之下，仰起臉龐凝視經過雨水洗禮的枝葉。陽光穿過交錯的葉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她輕輕抬起手掌，恰好接住一滴搖搖欲墜的水珠。水珠落在掌心瞬間碎裂，微涼的觸感短暫停留。她低頭凝視掌心，沉默片刻，再度抬頭望向樹冠。雨後的葉片通透清新，纖細的葉脈清晰分明，整棵樹如同一幅尚未乾透、鮮活靈動的畫作。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什麼，快步奔回畫室，握緊畫筆，走向那幅擱置許久、落款寫著“未名”的小樹畫作。她凝神靜氣，在枝頭葉片之上細細添上一筆，勾勒出一顆透亮水珠，懸在葉尖，彷彿下一秒便會墜落。
落下最後一筆，小滿後退幾步，遠遠端詳畫布。許久以來安靜單薄的小樹，在此刻擁有了靈氣。它不再只是紙上靜止的線條，化作鮮活的生命，靜靜佇立在畫紙之中。
阿木緩步走來，目光落在畫布那顆水珠上。
“你找到屬於它的名字了？”
小滿輕輕搖頭：“還沒有。可是它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露珠了。”
暮色慢慢籠罩青溪鎮，小滿的母親如約前來接她回家。雨後的鄉間小路依舊潮溼泥濘，到處積著淺淺水窪。小滿背起書包，將還帶著潮氣的雨衣仔細摺疊，收進布袋。走到畫室門口時，她腳步一頓，折返到畫架跟前，拿起鉛筆，在畫紙右下角“未名”二字旁，添上一顆微小的水珠。水珠停駐葉尖，卡在墜落前的一瞬，定格住短暫又溫柔的光景。
做完這一切，她放下畫筆，同阿木道別，跟著母親消失在黃昏的小路。
畫室只剩下阿木一人。他獨自站在畫作前方，長久注視紙上那顆晶瑩的水珠。安靜的畫室裡，唯有窗外河水流動的聲響悠悠傳來，不急不緩，日復一日奔赴遠方。良久，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也許，它本就不需要名字。”
他生怕過高的聲響打破此刻寧靜。轉身抬手，熄滅畫室的燈火。沉沉夜色席捲而來，河水流動的聲響愈發清晰。那幅小樹靜靜立在黑暗之中，如同一個尚且不善言辭的孩童，不必擁有稱謂，卻已經生出獨屬於自己的聲音，藏線上條、枝葉與那顆懸而未落的水珠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