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20章 四月(1)

作者:盛孟微·1個月前

四月,青溪鎮的春意漸濃,走到最深處。田野間油菜花肆意盛放,一望無際的金黃鋪展開來,鮮亮的色彩將整座小鎮襯得明朗通透。河水褪去冬日的寒涼,水溫緩緩回升,河岸野草蓬勃生長,鬱鬱蔥蔥長至腳踝,落腳時綿軟柔韌。門外那棵春水早已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葉片交織簇擁,濃郁的綠近乎沉成墨色,彷彿將整個春日灑落的陽光,盡數收納進萬千枝葉之中。

牆上那幅落款“未名”的小樹依舊靜靜懸掛,葉尖懸著一滴水珠,晶瑩透亮,永恆定格在即將墜落的瞬間。小滿每一次經過,總會下意識抬眼凝望片刻。她好似在等候水珠墜落,又暗暗期盼它永遠停留。目光輕柔,一如蜻蜓輕點水面,多數時候不言一語,僅僅看上一眼,便默然向前走去。

這天下午,小滿抵達畫室的時間比往日遲了許多。她靜立在畫室門口,一隻手緊緊攥著一卷畫紙,紙張被卷得緊實,指尖微微用力,彷彿生怕稍稍鬆懈,畫作便會褶皺破損。阿木正俯身教導小北調配顏料,餘光瞥見門口的身影,抬聲詢問:“怎麼來得這麼晚?”

小滿緩步走入屋內,將紙卷平鋪在木桌上,緩緩展開。紙上描繪的依舊是春水,卻和她以往所有的畫作截然不同。畫中的古樹被賦予人形,粗壯樹幹化作身軀,繁茂樹冠如同散落的長髮,蔓延舒展的根鬚化作雙腳,深深扎進厚重泥土。畫面一側工整寫著三個字:春水人。

阿木俯身,長久凝視這幅畫,沉默許久才開口:“這是你畫的?”

小滿輕輕點頭。

“什麼時候完成的?”

“昨天夜裡。”

阿木再度端詳畫布,語氣平和:“畫得很不錯,構思十分巧妙。可是,這並不是春水。”

小滿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泛起一絲困惑。

“真正的春水,只是一棵樹。你筆下這具人形,是你心中想要成為的春水。”

小滿靜默片刻,輕聲追問:“二者有什麼不一樣?”

阿木稍加思索,緩緩答道:“樹從不會渴求成為別的事物,樹生來便是樹,紮根泥土,沐浴風雨,自在生長。”

小滿沒有繼續爭辯,安靜收起桌上的畫作,走到專屬畫架前落座。她鋪開一張嶄新宣紙,握著畫筆沉下心落筆。這一次,她不再賦予古樹人形,只是安分描摹一棵樹原本的模樣。枝幹、枝葉、深埋地底的根鬚,春水便是春水,不必依託人的形態存在。

暮色緩緩籠罩青溪鎮,小滿的母親如約前來接她。門口的女人靜靜佇立,沒有出聲催促,等到小滿逐一收拾好畫筆,背起書包走向自己,才伸手牽住她。沿著河畔小路緩步前行時,母親輕聲問道:“今天畫了什麼?”

小滿淡淡回答:“畫了一棵樹。”

母親沒有繼續追問,兩人並肩沿著河邊,慢慢消失在暮色盡頭。

夜深了,畫室只剩下阿木一人。他從桌面取出那幅《春水人》,再次平鋪展開細細觀看。筆觸細膩靈動,構想大膽別緻,不可否認是一幅極具靈氣的作品。可畫中承載的,從來不是古樹本身,而是小滿藏在心底的期許。春水本就獨立存在,不必化身人形證明自己。

阿木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將畫作捲起,妥善收進木抽屜,和其他孩童筆下形形色色、天馬行空的春水畫作放在一處。他暗自想著,或許在未來某一天,小滿會主動拉開抽屜,再次看見這張畫。那時的她或許會淡然一笑,或許只是安靜凝望,一言不發,輕輕將畫卷收回。待到那時,她大概能夠讀懂:一心想要將樹木化作人形的時候,其實是內心的自己,正在經歷蛻變。

翌日清晨,小滿照常來到畫室。她沒有提起昨日的畫作,也沒有開口索要,徑直坐到畫架前,繼續描摹春水。筆尖起落間,她忽然頓住,抬起頭,眼底縈繞著釋然的平靜,放下畫筆開口:“阿木哥哥,昨天那幅畫,可以先幫我收好嗎?等我長大以後,再來取回。”

阿木轉過身,迎上她澄澈安穩的眼眸,應聲答覆:“好,我替你妥善保管。等你長大,隨時可以過來取。”

小滿淺淺頷首,不再多說一句話,重新低頭專注作畫。紙上是一棵平平常常、紮根在青溪鎮河畔,沐浴春風的春水。微風自河面遙遙吹來,拂過畫室,輕輕掀起畫紙邊角,片刻之後,又悄然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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