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21章 邊界(1)

作者:盛孟微·1個月前

四月末的青溪鎮,暖風褪去了料峭寒意,河畔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小滿筆下的景物,也悄然生出了不一樣的模樣。

長久以來,她反覆描摹春水老樹,樹幹、枝椏、霜雪與飛鳥,佔據畫紙核心,是整幅畫面無可爭議的重心。可這段日子,她落筆時心境悄然轉變。今日鋪開宣紙,她沒有習慣性將春水安置在紙面中央,反倒把老樹安置在畫紙一隅,遒勁的枝幹斜斜向外舒展,新生的枝葉徑直探出畫框邊界,彷彿不甘被紙張束縛,想要掙脫平面的桎梏,奔赴更遠的天地。大片空曠的留白之中,她細細勾勒蜿蜒的河流,朦朧連綿的遠山,還有清淺遼闊的天空。

春水不再是唯一的主角,只是安靜佇立在河畔一角,紮根故土,靜靜見證四季流轉,彷彿自歲月之初便守在此處,往後也會長久佇立。

阿木收拾完一旁的畫具,緩步走到畫架身後,靜靜佇立觀望許久,才輕聲開口:“春水怎麼跑到邊上了?”

小滿握著毛筆,指尖懸在半空,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它本來就一直在邊上。”

簡簡單單一句話,阿木瞬間讀懂了她心底藏著的思緒,不再繼續追問。春水生長在青溪鎮河岸,坐落於小鎮的邊界,人情糾葛、悲歡離合的邊緣。它不曾身處喧囂中心,沉默旁觀來來往往的行人,安靜容納所有路過的情緒。

小滿完成這幅畫作,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急於將作品上牆展示。她把畫倚靠在畫架側邊,靜靜晾置,每日來到畫室,都會駐足端詳片刻,偶爾蘸取淡墨,輕輕添上寥寥幾筆。她不急,有些畫作不能倉促收尾,需要靜置一段時間,等待筆墨與心緒一同沉澱,尋找到屬於它最終的歸宿。

畫室裡日日安靜,畫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成為長久不變的旋律。這天午後,小滿忽然開口,打破一室沉寂。

“阿木哥哥,春水會不會想要離開這裡?”

阿木正低頭削著木杆鉛筆,刀刃劃過木頭髮出細碎聲響,聽見問話,動作驟然停下。“怎麼忽然這麼想?”

小滿抬手指向那幅擱置一旁的畫作:“你看它,站在畫面邊緣,姿態鬆弛,好像隨時可以動身遠行。”

阿木放下小刀,目光望向畫紙上斜伸的枝幹,緩緩開口:“樹木本身無法挪動腳步,只能紮根原地,靜靜佇立。但是它的根系不會停下,在地底無聲蔓延,去往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稍稍停頓,目光落在小滿身上:“你的畫作同樣可以遠行。畫卷去往何處,春水的身影,便跟隨去往何處。”

小滿默然低頭,久久凝視畫中的老樹。枝幹伸向留白虛空,不斷向外試探。這一刻她忽然醒悟,這棵樹向外舒展,並非渴求逃離當下的土地。它只是靜靜等候,等候一個願意主動走向它的人。

一夜清風掠過青溪鎮。第二天小滿踏入畫室時,隨身帶來一盒嶄新的水彩顏料。色彩通透淡雅,比起長久使用的墨汁,多了一層朦朧柔和的光澤。她開啟顏料盒,沒有立刻提筆作畫,只是安靜端詳一排排色塊,如同和許久未見的老友輕聲致意。

片刻之後,她鋪開一張全新畫紙,重新落筆繪製春水。這一次,她改變了昨日的佈局,穩穩將老樹安置在畫面正中央。

整整一個下午,畫室只剩筆尖遊走的聲響。暮春的細雨悄然而至,淅淅瀝瀝落在窗外。小滿筆下的春水,像是剛剛歷經一場春雨沖刷,樹幹乾淨溫潤,新生的綠葉透亮鮮活,籠罩在一層薄薄水汽之中。她刻意加粗樹幹輪廓,細密的根鬚朝著畫紙四邊不斷延伸,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牢牢抓住腳下這片土地。

黃昏降臨,暮色慢慢籠罩青溪鎮。阿木途經畫架,駐足凝望這幅新作,久久沒有出聲。昨日尚且佇立邊緣的老樹,此刻穩穩居於中心,紮根泥土,從容安定。半晌,他默默轉身,繼續整理堆疊的顏料架。落日餘暉穿過窗欞斜斜灑落,落在一排排顏料瓶的標籤之上,泛著柔和微光,如同無數安靜的記號,等待有心之人前來認領。

夜色緩緩籠罩整個青溪鎮。林念雲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納涼,晚風帶著河水溼潤的氣息吹拂而來。阿木走出畫室,緩步走到她身側坐下。

“小滿今天畫了一幅春水,和從前所有畫作都不一樣。”

林念雲側過頭看向他:“哪裡不一樣?”

“先前她總把春水放在畫面邊緣,今天,她把樹放在了正中央。”

林念雲沒有立刻作答,抬眼望向懸掛在天幕的圓月,靜靜思索許久,輕輕嘆了一聲:“看來,小滿長大了。”

阿木隨之抬頭望月,不再言語。清冷月光遙遙灑向河畔的春水,落在層層疊疊的葉片上,星星點點,恍若一樹銀花悄然盛放。河面倒映一輪圓月,水波輕輕晃動,水中月影隨之搖曳。水面之下,彷彿生長出另一棵無形的樹,根鬚順著流淌的河水不斷向前蔓延,無人知曉它最終會抵達何方,也無人預料,它會在哪一日,遇見一個俯身凝望河水的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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