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夏，暖風席捲整座青溪鎮，燥熱撲面而來，彷彿盛夏早已悄悄在此紮根，遲遲不願離去。
河畔的春水枝葉舒展，濃綠近乎沉成墨色，層層疊疊的樹冠交織在一起，織成密不透風的蔭涼。大樹底下自成一方天地，隔絕外界的暑氣，氣溫比起岸邊低上許多，恍若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節。學畫畫的孩子們搬來畫板，光著腳丫席地坐在涼蓆之上，筆尖不停，描摹春水蒼勁的枝幹、蜿蜒流淌的河水，還有穿過葉隙灑落、斑駁跳躍的日光。
小滿也坐在樹蔭之下，只是她沒有如同旁人一般描摹春水本體。她落筆的物件，是春水投射在河面的影子。樹影沉沉落於水中，盪漾的水波不斷將輪廓揉碎，轉瞬又緩緩聚攏，迴圈往復，永不停歇。整整一個上午，小滿都專注捕捉這片晃動不定的光影，安靜與河面相伴。
阿木收拾好畫具，緩步走到她身後靜靜觀望片刻，輕聲開口：“你在畫什麼？”
小滿頭也未曾抬起，目光依舊落在起伏的河面：“影子。”
“影子有什麼值得反覆描繪的？”
小滿稍稍停頓，筆尖懸於宣紙之上，認真答道：“影子比樹走得更遠。流水去往何處，它便能跟隨去往何處，不受土地束縛。”
阿木沒有繼續接話，靜靜佇立在後方，望著紙上那些零碎、飄搖、難以捕捉的虛影，心中若有所思。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回畫室，從木抽屜取出一張擱置許久的宣紙，平鋪在畫架上。清水浸潤筆尖，蘸上極淡的墨色，他亦開始落筆。紙上是粼粼波光，還有隨水流搖曳的樹影。他沒有刻意控幹墨汁，任由墨色在紙面緩緩暈染開來，下筆輕柔，小心翼翼，彷彿生怕驚擾水中浮動的光影。
時至正午，暑氣愈發濃烈。孩子們留在樹下簡單解決午飯，小月母親提著竹籃趕來，籃中裝滿熱氣騰騰的煮玉米，白茫茫的水汽緩緩升騰。孩子們圍坐一團，一邊啃著清甜的玉米，一邊嘰嘰喳喳閒聊校園瑣事。小北說起自家院中石榴樹已經盛放，紅豔花朵掛滿枝頭，遠遠望去好似一串串小巧的燈籠。
小滿安靜坐在一旁，慢慢啃著玉米，甚少搭話，目光時不時飄向河面不斷破碎又重組的樹影。不多時，林念雲提著一壺涼茶走來，給阿木遞上一碗。
阿木接過瓷碗抿上一口，清涼滋味驅散燥熱。“今天你畫了什麼？”林念雲輕聲詢問。
“畫了河面流動的樹影。”
林念雲沒有繼續追問，挨著他坐下，一同望向河水。水波連綿不息，樹上投下的影子一次次被揉碎，又慢慢拼湊成型，迴圈往復，永無休止。
短暫午休過後，孩子們重新拿起畫筆，繼續沉浸在繪畫之中。
小月專注勾勒春水分叉的枝幹，線條由粗慢慢變細，枝丫層層蔓延，細密交織，好似編織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小海偏愛樹根，描繪裸露在外粗壯的根系，蜿蜒盤繞，如同蟄伏泥土裡的長蛇。距離秋日尚遠，小軍卻早早動筆，描摹想象之中春水結出的花苞。小武專注繪製一片片樹葉，錯落排布，彷彿剛從枝頭摘下，靜靜鋪展在紙面。小石頭則把目光投向春水的樹洞，洞口幽深漆黑，好似藏著無數無人知曉的秘密。
小滿依舊執著描繪水中倒影，她鋪開第二張畫紙，持續追逐光影。落筆比上午更加緩慢，耐心捕捉水面一塊明亮的光斑，目送它隨著流水，一點點向遠方漂去。
暮色緩緩降臨，夕陽向西沉落。孩子們陸續收拾畫板、顏料，互相道別踏上歸途。小滿是最後離開的人，她將兩幅畫作留在畫室通風晾乾，一幅是此前居於畫面中央、穩穩紮根土地的春水，另一幅便是今日耗費整日心血繪製的河面樹影。
阿木駐足在這幅影子畫作前，長久凝望。“這幅畫，”他緩緩開口，“比春水那一幅更好。”
小滿正低頭收納畫筆，聽見話語動作一頓，抬眼問道：“為什麼？”
阿木沉吟片刻，慢慢解釋：“紙上的春水，只是靜止的一棵樹。可這幅畫裡的影子，擁有流動的生機，是活的。”
小滿沒有作答，背起帆布書包走到畫室門口，回頭望向並排擺放的兩幅畫作，而後轉身走入暮色之中。
夜色漸深，一輪明月緩緩升起。河面之上，春水的影子依舊隨風起伏，碎碎搖搖，不曾停歇。阿木獨自留在畫室，望著並排懸掛的兩幅作品，心底湧上一種奇妙的感受。兩幅畫遙遙相對，彷彿無聲對視，悄悄交換著只有彼此明白的心事。
他靜靜佇立許久，抬手關掉桌上臺燈。月光穿過窗欞流淌進畫室，輕柔落在畫紙上，鋪在晃動的影子、模擬水波的紋路，落在那些尚未完全乾透的筆觸之上。紙上的光影似是輕輕晃動，如同河面有事物正緩緩向遠方漂去，又像是深深水底，有什麼生靈，正慢慢睜開沉睡許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