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青溪鎮的夏天終於沉到最濃處。
先前只是零星幾聲蟬鳴,怯生生從春水濃密的枝葉間鑽出來,斷斷續續,像是初生的蟬試探著舒展嗓子。沒過三五日,聲響便連成一片,鋪天蓋地漫過整條河岸,從清晨直響到暮色沉沉。鎮上的大人嫌聒噪,搖著蒲扇抱怨暑氣逼人,孩子們卻偏愛這聲響,總說只有聽見知了沒完沒了的啼鳴,才算真正踏進夏天。
清晨去往畫室的路上,小滿在春水粗壯的樹幹上拾到一枚蟬蛻。薄如紗翼,通體通透,脊背裂開一道彎彎的縫隙,依舊牢牢依附在粗糙樹皮之上,像一間被捨棄的、空蕩蕩的小小屋子。她小心翼翼捏著蟬蛻邊緣帶回畫室,安放在木窗臺角落。往後每日推開畫室木門,她總要先望向窗臺看上片刻。
阿木收拾畫具時瞧見,隨口問道:“留著一隻空殼做什麼?”
小滿手肘撐在窗沿,目光落在那枚蟬殼上,輕聲回答:“等它回來。”
阿木聞言,沒有繼續追問。他隱約懂得,小滿等候的從來不是一隻蟬,是某種抓不住、悄然離開的東西。
這天午後,空氣悶得發沉,彷彿一口倒扣在青溪鎮上空的鐵鍋。雲層厚厚疊在天際,濾去刺眼的日光,天地間只剩下一層渾濁發白的亮光,如同舊相片褪色之後蒙著薄霧的午後。屋外熱浪蒸騰,河畔的野草蔫蔫垂著葉,孩子們不願出去暴曬,全都擠在陰涼的畫室裡低頭作畫。
小月鋪開畫紙,專心描摹知了。她筆下的蟬身形碩大,透明翅脈一根根清晰勾勒,彷彿輕輕一碰,振翅便能發出聲響。小海執著於春水的樹幹,筆尖細細描摹樹皮蜿蜒交錯的裂痕,不肯放過任何一道褶皺。小軍落筆是河面晃動的波光,大片晃眼的白,像是陽光碎在流動的水裡。小武畫天邊堆積的雲,沉沉壓向遠處的山頭。小北畫自家院中的石榴,花期早已落幕,殘留的花萼鼓鼓囊囊,靜靜託著初生的青果。
唯獨小滿沒有動筆。
她安靜坐在窗臺邊,視線長久黏在那枚蟬蛻上,一動不動。窗外的蟬鳴一波接著一波湧進畫室,層層疊疊,無休無止,填滿屋子每一處空隙。
阿木放下手中炭筆,坐在畫室中央靜靜聆聽。聒噪的蟬鳴、鉛筆摩擦畫紙細碎的沙沙聲、孩子們偶爾低聲交談的話語,所有聲響揉合在一起,慢慢凝成獨屬於青溪鎮夏日的模樣。不必刻意尋找風景,眼前這些細碎聲響,便是完整的夏天。
天色向晚,遙遠天邊滾來幾聲悶悶的雷聲。孩子們紛紛抬起腦袋望向窗外,空氣裡依舊燥熱,看不到落雨的跡象。
小月歪著頭猜測:“怕是快要下雨了。”
小海搖了搖頭:“雲層太薄,落不下來雨。”
小軍笑嘻嘻開口:“是雷公躲在雲裡打哈欠呢。”
話音落下,畫室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小滿卻沒有跟著笑,她依舊凝望著窗臺上孤零零的蟬殼,心神飄向很遠的地方。
雷聲響過數聲,漸漸消散在遠山盡頭,天地重歸寂靜,只剩下蟬鳴持續不斷。
待到日暮時分,餘暉染紅河面,阿木獨自走到春水樹下。濃密樹冠遮住大半天光,蟬鳴依舊此起彼伏,聲調比起午後稍稍低沉,卻未曾停歇。他仰頭望著層層疊疊的綠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姑姥姥說過的話:知了開始鳴叫,夏天就來了;等到蟬聲徹底沉寂,夏天也就走遠了。
年少時他難以理解,人怎麼能依靠蟬鳴丈量流逝的歲月。此刻站在樹下,晚風拂過枝葉,他終於慢慢明白。四季更迭,人間朝夕,全都藏在這些來去的聲響裡,悄無聲息,緩緩向前。
當夜,小滿沉沉睡去,做了一場清透的夢。
夢裡窗臺上的蟬殼緩緩裂開,一隻通體透明的蟬從空殼之中掙脫而出,翅膀鍍著淡淡的月光,泛著細碎光亮。它振翅飛出視窗,落在春水最高的一根枝椏上,輕輕啼鳴。蟬聲很輕,不大肆喧鬧,彷彿只單獨唱給小滿一人聆聽。
猛地驚醒時,窗外天色依舊漆黑。
她沒有絲毫遲疑,披上薄外套,沿著河邊小路快步走向畫室。木門輕輕推開,窗臺上那枚蟬蛻安安靜靜擺在原處,沒有開裂,也沒有蟬從殼中飛走。
小滿靜靜站在窗臺前,久久望著那隻空殼。夜風從窗外漫進來,帶著河水溼潤的涼意,樹影在地面鋪成模糊的暗色。遙遠的天邊,一縷微光正緩慢向上暈開,預示著清晨即將到來。露水打溼她布鞋的邊緣,涼意順著鞋面蔓延上來,她卻不曾挪動半步,靜靜佇立,陪著這間空蕩蕩的蟬殼,一同等候天光破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