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青溪鎮的夏天還沒有走的意思。桂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軟綿綿的，香氣卻還在，甜絲絲的，縈繞不散。林念雲每天早上去河邊掃地，把花瓣掃成一堆一堆的，裝在竹筐裡，晾在院子裡。曬乾了，可以裝枕頭，可以做香包，可以泡茶。姑姥姥以前就這麼做。每年秋天，她都會把落下的花瓣收起來，曬乾，裝進布口袋裡，放在衣櫃裡。衣服拿出來，都是香的。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切辣椒的林晚說，“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多。”
林晚抬起頭，看了看，“嗯，春花開得多。”
“那當然，”林念雲拍拍春水的樹幹，“它是老大嘛。”
今年不光有桂花。院子裡的辣椒紅了，一串一串的，像鞭炮。冬瓜熟了，一個比一個大，躺在地上，像一個個胖娃娃。南瓜也熟了，黃澄澄的，堆在牆角，像一座小山。林晚把它們切開，切成片，曬在竹匾上。紅的是辣椒，白的是冬瓜，黃的是南瓜，紫的是茄子，五顏六色的，好看極了。
小月來了，站在竹匾前看了很久。“林老師，您家開染坊了？”
林念雲笑了，“不是染坊，是曬秋。”
“曬秋是什麼？”
“就是把秋天的東西曬幹，存起來冬天吃。”
小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一片南瓜幹，縮回手，“粘的。”
“有糖分，”林念雲說，“曬乾了就甜了。”
小月舔了舔手指，“真的甜。”
那天下午，孩子們都來了。他們不撿桂花了，桂花謝了。他們幫林念雲曬秋，把辣椒串成串，掛在屋簷下；把冬瓜片擺在竹匾上，一排一排的，像閱兵；把南瓜切成塊，堆在石板上，像積木。小月串辣椒串得最好，又快又整齊。小海擺冬瓜片擺得最齊，橫平豎直，像在畫畫。小軍切南瓜切得最大塊，被林念雲說了，“切小點，曬得幹”。他又切小了，還是比別人的大。
傍晚，阿木打電話來。他已經從皖南迴來了，在學校整理寫生的作品。
“林老師，我畫了好多畫。過幾天回去給您看。”
“好，”林念雲說，“桂花謝了，但辣椒紅了。回來吃辣椒。”
阿木在電話那頭笑了，“林老師，您曬秋了？”
“曬了。辣椒、冬瓜、南瓜、茄子，都曬了。”
“那我得趕緊回去，”阿木說，“晚了就吃完了。”
掛了電話，林念雲站在春水下面，看著滿院的竹匾。夕陽照在辣椒上，紅得發亮；照在冬瓜上，白得刺眼；照在南瓜上，黃得像金子。春水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她想起姑姥姥說過的話——“曬秋，曬的是日子。紅紅火火的日子，白白淨淨的日子，黃澄澄的日子。”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懂了。日子是什麼顏色的，曬出來就是什麼顏色的。
“姑姥姥，”她輕聲說，“今年的日子，是紅色的。”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看到了，看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翻著那些孩子們畫的畫。一幅一幅，都是秋天的樣子——金黃的桂花，紅彤彤的辣椒，白花花的冬瓜片，黃澄澄的南瓜塊。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林晚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笑什麼呢？”
林念雲把一幅畫遞給她，“你看，小軍曬的秋。他把辣椒串畫得比房子還長。”
林晚接過來一看，也笑了。“這孩子，想象力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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