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青溪鎮的春天,總算真的來了。
封凍一冬的河面徹底化開,河水漲了不少,嘩啦啦順著河道向前淌,帶著上游融雪的清涼水汽,漫過岸邊的碎石與枯草,把整個鎮子都浸進了溫潤的春意裡。田埂上的草尖冒了頭,嫩黃摻著淺綠,一小簇一小簇擠在一起,像誰失手打翻了春日的顏料盤,隨意點灑在泥土間。河岸那排桂花樹也終於醒了,褐色的枝椏上頂出密密的芽苞,嫩綠的芽尖怯生生探出來,小小的、軟軟的,像剛出生嬰兒蜷起的指尖。
姑姥姥那棵樹芽最少,卻每一片都綠得精神挺拔,透著股不服老的韌勁。媽媽那棵芽要多些,十幾片嫩芽擠在枝頭,挨挨擠靠,熱鬧得很。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長勢相近,二十多片新芽交頭接耳,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彷彿湊在一處說悄悄話。艾琳奶奶那棵的芽頭最大,葉片還未完全舒展,卻已能看出輪廓,像一把把收攏的小綠扇。阿木那棵最是繁茂,嫩芽密密麻麻綴滿枝條,幾乎要把細弱的枝椏壓彎。小月那棵依舊是最少的,卻比去年多了好幾片,嫩生生、毛茸茸的,看著就讓人心軟。
長勢最好的,還要數春水。滿樹都是簇簇新綠,葉片早已完全展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被細細塗了一層薄蠟,鮮亮又幹淨。
林念雲每天清晨都會去河邊,從第一棵桂花樹慢慢走到最後一棵,再折返回來。她步子放得極輕,每一棵都要駐足片刻,伸手輕輕撫摸嫩芽,仔細檢視葉片。姑姥姥那棵的葉尖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她捨不得觸碰,只靜靜看上一會兒。媽媽那棵的葉片沾了泥點,她便用指尖輕輕拭去,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什麼珍寶。婉清姨和國秀姨的樹上藏著細小蟲卵,她一片一片細心摘下,生怕蟲子孵出來啃食嫩葉。艾琳奶奶那棵的葉子落了鳥屎,她就撿一片乾淨樹葉,小心刮拭乾淨。阿木那棵乾乾淨淨,什麼雜質也沒有。唯獨小月那棵,葉片上爬滿密密麻麻的蚜蟲,她蹲在樹下,一片一片仔細擦拭,反覆好幾遍才清理乾淨。
“姐,”她轉頭望向院子裡種菜的林晚,輕聲開口,“今年蚜蟲格外多。”
林晚直起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河岸,輕輕應了一聲:“天暖得早,蟲子自然就多了。”
“會不會把樹葉都吃光啊?”林念雲有些擔憂。
“不會的,”林晚笑著安慰,“多留心照看,有蟲子就及時捉掉,沒事的。”
林念雲點點頭,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午後,村裡的孩子們結伴跑來了——小月、小海、小軍,還有最活潑的小武,嘰嘰喳喳圍在河邊,像一群雀躍的小麻雀。如今野菜已經老了,他們不再挎著籃子挖菜,轉而在河邊放起了風箏。風箏都是自己糊的,竹篾做骨,舊報紙為面,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飛起來也搖搖晃晃,總也升不高。小武的風箏剛飛起來沒多遠,便一頭栽在地上,紙身破了個洞。他撿起破損的風箏,癟著嘴,眼眶瞬間紅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別哭別哭,”林念雲連忙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風箏,“補一補就還能飛。”
她找來一張舊報紙,剪了大小合適的一塊,用漿糊仔細粘好破洞,壓平晾乾。補好的風箏算不上好看,卻結實了不少。小武接過風箏,攥著線軸歡快地跑起來,那隻簡陋的風箏搖搖晃晃,竟慢慢升上天空,越飛越高、越飛越穩。
“林老師!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小武興奮的喊聲在河邊迴盪。
林念雲站在春水樹下,仰頭望著那隻風箏在藍天白雲間輕輕飄蕩,心裡被一種柔軟又充實的情緒填得滿滿當當。
傍晚時分,阿木回來了。
他比之前瘦了些,皮膚也曬黑了,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他徑直走到春水面前,靜靜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觸碰枝頭的嫩芽。
“林老師,它發芽了。”阿木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欣喜。
林念雲笑著點頭:“嗯,今年比去年發得更早。”
阿木抬頭望向滿樹新葉,輕聲讚歎:“真好看。”
“你喜歡嗎?”
“喜歡。”阿木低下頭,從包裡小心翼翼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林老師,我畫了一幅畫,參加學校比賽,得了一等獎。”
林念雲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彎起,滿是欣慰:“一等獎?這麼厲害!”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老師說,我還能畫得更好。”
“那是自然,”林念雲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本來就很有天分,慢慢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阿木用力點頭,把手中的畫展開。畫里正是春日的春水,滿樹嫩綠新芽,樹下圍著一群嬉笑的孩子,有的放風箏,有的捉蟲子,有的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畫紙右下角,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送給林老師。謝謝您,讓我知道什麼是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