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漫過青溪鎮,深秋已然浸透了小鎮的每一處角落。街邊桂花早早落盡,褐色枯碎的花瓣層層疊疊鋪在泥土路上,行人落腳碾過,細碎沙沙的聲響漫在風裡,恰似揉碎了悄然溜走的歲歲時光。鎮外小河沿岸,大片蘆葦被秋霜染成雪白,秋風掠過,蓬鬆蘆花漫天紛飛,恍若隆冬突如其來的落雪。
河畔一字排開的桂花樹大半褪去綠意,葉片簌簌落滿樹根,嶙峋光禿的枝椏直直伸向灰濛濛的天際,宛若一群靜靜佇立、守著歲月的老者。姑姥姥栽種的那棵老樹年歲最久,深褐色樹皮溝壑縱橫,皸裂出數道深淺不一的紋路,滿身都是飽經風霜的痕跡;林念雲母親的桂花樹長勢穩妥,枝幹結實,落葉稀疏;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緊挨著紮根土地,並肩而立,枝頭葉片已經落去七八分;艾琳奶奶的桂樹早年受過風雨折損,靠著幾根粗木杆斜斜支撐,身形歪斜,卻依舊頑強存活著;阿木專屬的桂樹枝幹挺拔粗壯,是一眾樹木里長勢最健碩的一棵;小月的小樹個頭低矮,細細的枝幹孤零零立在一旁;打頭的春水樹幹依舊傲然挺立,半數秋葉零落,風骨分毫未減。
算算時日,阿木離開青溪鎮去往北京求學已經整整三個月。身在異鄉的他時常寄回畫作,筆墨間藏著對故土的惦念:有老北京縱橫交錯的灰瓦衚衕,有深秋漫山如火的香山紅葉,還有碧波之上造型古樸的頤和園石舫。新近寄來的一幅,落筆全是深秋的春水:枯疏枝丫刺破長空,樹下立著一道女子身影,抬首凝望老樹,畫作邊角一行小字工整溫潤:“林老師,想您了。”
林念雲將這幅畫細心裱好,懸掛在畫室牆面,與阿木從小到大以春水為藍本的畫作依次排布。整面牆壁串聯起四季更迭:春日嫩芽破土抽枝,盛夏濃廕庇日覆葉,深秋枯葉滿地飄零,寒冬枯枝覆滿寒霜,再往後,便是遠在北京的萬般風物。時常結伴前來畫室玩耍的孩子們圍著牆面駐足觀望,小月仰著小臉輕聲讚歎:“阿木哥哥的畫越來越出彩了。”小海連連點頭附和,小石頭眼神發亮,攥緊小拳頭:“往後我也要去北京。”小月好奇追問去向,小石頭不假思索:“去找阿木哥哥。”話音落下,小月立刻應聲:“那我也一同前去。”孩子們天真的期許落在耳邊,林念雲倚在門邊,眉眼漾起溫柔笑意。
午後暖陽灑滿畫室,孩子們各自伏案執筆,以畫筆描摹心頭所想。小月落筆是秋日春水,金黃落葉盤旋飄落,厚厚鋪滿樹下泥土;小海照著阿木寄來的畫作復刻,畫面裡的女子靜靜佇立樹下抬眸望樹;小軍憑著電視裡的見聞,細細勾勒北京盛景,天安門、萬里長城、紅牆故宮錯落排布;小武偏愛遠行,紙上是冒著滾滾白煙的老式綠皮火車,車廂一節連著一節向遠方延伸;小石頭滿心惦記去往北京的路途,紙上一架巨型飛機舒展寬翼,翱翔在澄澈高空。
小石頭捧著畫興沖沖跑到林念雲跟前:“林老師,這是阿木哥哥回家要坐的飛機,他坐著飛機回青溪啦。”林念雲低頭端詳紙上稚嫩的線條,由衷誇讚:“飛機畫得特別好。”得了誇獎的小石頭咧嘴憨笑,轉身跑回座位繼續添畫細節。
暮色四合時,遠方一通電話準時打來,聽筒那頭是阿木清亮的聲音。他絮絮訴說北京的深秋景緻,校園道路兩旁銀杏盡數泛黃,落葉鋪就滿地金毯,同學們彎腰撿拾葉片,夾進課本做成別緻書籤;學校食堂飯菜依舊不合胃口,長久下來卻也慢慢習慣;北方秋天短促,往往還沒細細賞完秋色,寒意便悄然而至。聊起故土,阿木輕聲問詢:“林老師,春水的葉子落了嗎?”
“落了大半,秋意正濃。”林念雲望著窗外老樹輕聲回話。
“想來定然好看,我實在想念回去看一看。”阿木語氣裡滿是眷戀。
“安心讀書,等到假期便能回鄉賞秋。”
結束通話電話,林念雲獨自走到春水樹下,落日熔金,餘暉傾灑河面,整條小河泛著溫潤金光,老樹倒影隨水波輕輕晃動,恍若隨風起舞。她恍惚憶起阿木離家那日,便是站在此處鄭重道別,一句“林老師,我走了”還縈繞耳畔。如今少年遠赴千里賞京城銀杏,她守著故土老樹,靜靜等候一季葉落、一季歸期。
風拂枯枝輕輕晃動,林念雲俯身貼著樹幹低語:“春水,阿木身在千里之外,他說北京銀杏漫落很美,你這裡秋葉飄零,同樣動人。”晃動的枝椏似在應聲作答,溫柔又綿長。
轉眼便到霜降,氣溫驟降,山間田間新收的稻草堆在院角,通體金黃,裹挾著淡淡的稻穀清香。林念雲備好稻草,踩著木梯一點點為春水裹上禦寒的外衣,稻草一圈疊著一圈纏繞緊實,杜絕寒風鑽縫。纏到中段,木梯忽然微微搖晃,她身形一晃險些跌落,慌忙環抱住粗糙樹幹,揚聲呼喊:“晚晚,梯子不穩!”
屋內的林晚聞聲快步跑來,穩穩扶牢梯腳,滿眼擔憂叮囑她注意安全。穩住身形後,林念雲繼續向上纏繞稻草,樹梢位置夠不到,便踮起腳尖,把剩餘草絮仔細塞進枝幹縫隙。完工後她緩步落地,後退幾步打量,裹滿金黃稻草的春水,立於蒼茫天色之下,宛如身披蓑衣、踏實勤懇的鄉間農人。
“好看嗎?”林念雲側頭詢問。林晚細細打量一番,笑著點頭:“像穿了一身嶄新的厚衣裳,格外精神。”
隨後她提著稻草,順著河岸依次為餘下桂樹纏草禦寒。姑姥姥的老樹年弱畏寒,稻草裹得最為厚實;母親的桂樹正值壯年,便少纏幾層;婉清姨與國秀姨的兩棵樹木用料均等,不肯厚此薄彼;艾琳奶奶歪斜的桂樹纏得緊實,防止凜冬寒風再度摧折枝幹;阿木的桂樹體魄強健,稻草薄薄一層便足夠過冬;小月那棵幼樹尚且稚嫩,每一圈稻草都纏得細緻妥帖,嚴防凍害。等最後一棵小樹裹完草衣,天邊暮色沉沉,夜幕即將籠罩青溪鎮。她立在河畔,望著一排身披金黃草衣的桂花樹,心頭被安穩與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入夜,畫室燈火溫軟,林念雲獨坐桌前,一張張翻看孩子們白日的畫作。落葉春水、漫天蘆花、京城樓宇、遠行火車、飛天客機,一張張稚嫩畫作,盡數填滿阿木不在小鎮的細碎日常。看著紙上那架比房屋還要寬大的飛機,畫裡還有站在機艙窗邊揮手的小小人影,她忍不住彎起唇角。林晚推門而入,挨著她坐下,好奇發問緣由,接過畫作看清內容後,也被孩童純粹的心意逗笑。
“這孩子心思純粹,往後說不定真能成為出色的畫家。”林念雲小心翼翼將所有畫作整理收好,妥帖放進木盒存放。
夜深人靜,她踱步至窗邊,月光如水傾瀉大地,河畔裹著稻草的桂樹靜靜佇立,裹著厚厚的草衣,像一群裹緊棉衣安然入睡的孩童。恍惚間想起從前姑姥姥唸叨的老話:霜降落寒,樹木要添衣裳,人也要備好厚衣,萬物安穩,切莫受凍。從前年紀尚淺難以領會其中深意,如今守著一樹一鎮、牽掛遠方少年,方才恍然讀懂。樹木裹草禦寒,人間添衣避寒,相隔千里的阿木,在北京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平安順遂。
晚風穿巷而來,吹動樹幹外層稻草,簌簌輕響漫在寂靜夜色裡,彷彿老樹低聲呢喃,道一聲溫柔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