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相依的兩片葉子靜靜舒展,完成之後,小滿又空置了兩日。
這兩天她依舊日日踏足畫室,常常佇立在畫桌之前,卻遲遲沒有落筆。不同於先前長久的遲疑凝滯,此刻的留白不再是茫然無措的等待,心底彷彿已經有一條無形的脈絡悄然成型。那根連線兩片葉子的細枝,已經在她的心裡生出來,清清楚楚知曉自己將要去往何方,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慢慢將心底的模樣,引渡到白紙之上。
待到第三日清晨,秋光清淺柔和,薄霧還未徹底散盡。小滿走進畫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是她來時沿路撿拾的一截細樹枝,枝幹清瘦光禿,不見半片綠葉,枝身之上,零星散佈著幾處淺淺凸起的芽點,安安靜靜,藏著尚未甦醒的生機。
她將這根拾來的樹枝輕輕擱在木桌面上,與紙上那兩片共生的秋葉並排擺放。現實裡來自山野的枯枝,筆墨描摹而成的葉片,一實一虛兩兩相對。一根枝幹靜待抽芽,兩片葉子已然並肩,彷彿一場跨越現實與筆墨的相逢。
小滿垂眸靜靜端詳許久,指尖拿起那截已經被摩挲得溫潤的鉛筆頭。筆尖輕落紙面,在兩片葉子的上方,緩緩勾勒出一小段枝條。線條纖細柔韌,枝幹微微彎折,弧度鬆弛自然,好似剛剛從大樹主幹上分化而出,尚且懵懂,正試探著探尋生長的方向。她沒有貪多求全,並未將枝條一路延伸畫滿整張畫紙,只留下短短的一截,餘下大片空白,盡數交給想象與時光。
阿木恰巧路過桌旁,腳步不自覺頓住。他目光落在紙上那道彎曲的線條,又瞥了一眼桌角那根撿來的真實樹枝,二者的弧度竟出奇地貼合。他輕聲開口問道:“你是照著它畫的?”
小滿輕輕搖了搖頭,眉眼淡然安寧:“不是照著畫。是它先在心裡長出來了,我才落筆把它畫下來。”
阿木聞言,便不再追問,瞭然地緩步走開。創作從來不是刻板的臨摹外物,而是心底先滋生出萬物,筆墨不過是跟隨內心的蹤跡,將那份生長,緩緩呈現在紙上。
那日午後,暖陽透過木格窗,柔柔鋪滿畫室。小滿安坐於桌前,手中鉛筆擱置一旁,沒有繼續往下作畫。她的目光牢牢鎖在桌上那截光禿禿的樹枝之上,靜靜出神。彷彿安安靜靜守在一旁,期盼著它能夠衝破沉寂,冒出一星半點稚嫩的新芽。
畫紙上勾勒出來的枝條,與桌面上真實的枯枝遙遙相對。一者存於筆墨,一者來自山野,如同兩條自遠方緩緩奔赴而來的河流,靜靜相望,不慌不忙,不急著交匯相融,只是慢慢靠近,靜待屬於它們的時機。畫室之中安安靜靜,唯有窗外秋風掠過樹梢,送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沙沙聲響。
暮色慢慢浸染小鎮,夕陽把窗欞的影子斜斜投落在地。小月自縣城歸來,一進門便注意到桌面上多出來的那一根枯枝。她走上前來,滿眼好奇地打量:“放一根光禿禿的樹枝在這裡做什麼?”
“等它發芽。”小滿語氣平平淡淡地答道。
小月低頭望著枝幹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小凸起,枝幹乾枯,絲毫看不出即將萌發的跡象。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刨根問底,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便轉身走向自己的畫架,收拾起自己的畫具。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期盼,她熱烈地追逐盛放繁花,而小滿願意耐心等候一截枯枝的新生,無所謂對錯,只是心境各不相同。
翌日清晨,天光破曉。桌上那根樹枝依舊維持著原本的模樣,光禿禿的,沒有半點新芽冒出來的痕跡。
小滿沒有失落,也沒有焦躁。她安然落座,拾起鉛筆,順著昨日畫好的主幹枝條,繼續落筆。這一回,她畫出一根分叉而出的細枝,比主幹更加纖細柔弱,彎彎繞繞,帶著試探的姿態向外延伸,彷彿還在摸索該往何處舒展。畫完這一段分叉,她便停下手中的筆。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撿來的枯枝,舉起來對著窗邊的亮光細細端詳。光線穿透薄薄的枝幹,那些埋藏在表皮之下的芽點看得愈發清晰。她輕輕握在掌心,像是在掂量一截樹枝承載的重量,又彷彿在凝神傾聽,等待枝幹訴說屬於山野的秘密。端詳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將樹枝放回桌面原處。
時光緩緩流淌,轉眼又到第三日傍晚。
天邊忽然捲來一陣大風,秋風呼嘯而過。屋外的河面被狂風拂動,水面漾開層層細碎的白色波紋。遠處那棵繁茂的春水大樹,樹冠被大風掀起,層層枝葉翻湧起伏,而後又沉沉落回原處。穿窗而入的大風掃過木桌,那根光禿禿的枯枝被風一卷,滾落到地板之上,骨碌碌轉了兩圈才停下。
小滿起身彎腰,把樹枝重新撿拾起來,指尖拂去表面沾染的少許灰塵,再將它放回畫紙的側邊。她拿起鉛筆,筆尖輕輕一點,在枝條分叉的位置添上一處小小的嫩芽。算不上舒展的葉片,僅僅是一枚小巧圓潤的綠點,淺淺落在枝椏之上,好似春日伸出指尖,在枝條上面輕輕按出的一點生機。
窗臺之上,阿木正坐在那裡,看似望向窗外的風景,實則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刻意裝作沒有留意桌前的一舉一動,手中小刀依舊慢慢削著鉛筆,刀刃劃過木杆,一截截捲曲細碎的筆屑,紛紛揚揚落在窗臺邊緣,如同默默騰出來一片空地,留給紙上那枚尚且沒有完全舒展的嫩芽,靜待它慢慢長大。
小滿畫完這枚小小的綠芽,手中的動作並未就此停下。她蘸取少量清水,調和出淡淡的青綠色顏料,一筆一筆,溫柔地為紙上的葉片與枝條逐層暈染上色。淺淺的綠一層層疊加鋪展開來,不濃不烈,溫潤柔和,彷彿盎然春意,正從畫紙的背面,一點點慢慢滲透浮現。
枝椏頂端那枚尚未舒展的嫩芽綠點,被水色顏料浸潤過後,色澤變得瑩潤透亮,恍若真的沾染上了傍晚草木間的露水,鮮活又靈動。
阿木依舊倚靠在窗臺,目光遙遙望向河面,秋風依舊在曠野之上流轉,日光已經從正午的熾白,慢慢偏移,化作黃昏柔和的暖調。他沒有再轉頭去細看畫紙上的畫面,卻心神都系在那一方畫紙之上。
那一枚小小的綠點安安穩穩棲於紙角,模糊的期盼終於擁有了具象的模樣。偌大一張白紙,也終於穩穩接住了這份姍姍而來的春天。不必急於枝繁葉茂,不必強求繁花滿紙,一點點嫩芽,一小段枝條,便是生長最好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