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40章 生根(1)

作者:盛孟微·1小時前

春水老樹底下的泥土溫潤鬆軟,被晚風與朝露日日滋養,靜靜護著那根落土的枯枝。

整整一週的時日悄然流過,它沒有枯褐卷邊,沒有失水萎蔫,就那樣安安穩穩立在樹根旁,穩穩紮著單薄的身子,迎著朝暮天光,一點點積攢生機。最初破開縫隙的那粒嫩芽,悄悄拔高了些許,嫩綠的芽尖舒展得溫柔透亮,褪去了初初冒頭的怯意,多了幾分篤定的韌勁。更讓人歡喜的是,枝幹側邊的皮層之下,又悄悄拱出了一粒嶄新的芽點,小小的、圓潤的、淺淺的綠,藏在粗糙的樹皮紋路里,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像是這根漂泊許久的枝條,終於在這片土地上站穩了腳跟,安妥了心神,不再慌張,不再茫然,安安靜靜地,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新生。

這些細微又動人的變化,只有日日奔赴畫室的小滿,看得最清楚。

這些天,她每日推開畫室木門的第一件事,從來不是擺紙研墨,也不是收拾畫具,而是先走到院中的春水樹下,蹲下身來,安安靜靜端詳這根枝條。她微微垂著眸,目光輕輕落在兩粒嫩芽上,看著嫩綠的芽尖,看著溼潤的泥土,看著筆直挺立的枝幹,確認它依舊鮮活、依舊挺拔,沒有被風吹折,沒有被日曬乾枯。

蹲得久了,指尖會不經意蹭到地面細軟的泥土,帶著清晨微涼的溼氣。確認一切安好,小滿才會慢慢直起身,輕輕拍掉掌心沾著的細碎泥粒,拂去袖口的浮塵,轉身走回畫室,沉下心來,提筆落畫。

她筆下的風景,從來沒變過,自始至終,都是這一根枝條。

畫紙之上,落筆的枝條與泥土中佇立的枝條,遙遙呼應,兩兩相對。一個棲於潔白紙面,循著筆墨的溫柔生長;一個立於溫潤泥土,順著天地的天光生長。兩處生機,兩種安穩,朝著同一個方向,不急不躁,慢慢向上。

這些日子,小滿一點點為畫中的枝條添上新的景緻。原先光禿禿的枝幹上,慢慢生出了幾片細碎的新葉,葉片小巧柔軟,嫩得發亮,葉邊暈開淡淡的緋紅,是春日新芽獨有的色澤,像初生的孩童,輕輕呼吸著人間的風與光,乾淨又純粹。

土裡的枝條依舊樸素,只有兩粒小小的芽點,簡簡單單,毫無繁複姿態。可小滿看著,心裡偏偏比看著滿紙精緻的畫作更踏實。紙上的枝葉繁盛,是她一筆一畫精心描摹出來的圓滿,是人為勾勒的美好;而土裡悄悄萌發的嫩芽,是天地滋養、是自我掙脫、是拼盡全力掙出來的生機,是最真實、最堅韌的活著。

她分不清哪一種圓滿更珍貴,只清清楚楚知道,紙間的生長,泥土的生長,從來都不衝突。它們同心同向,奔赴光亮,向著有風、有光、有春日暖意的地方,慢慢往前走,一日一寸,日日不息。

午後的天光柔軟綿長,透過木格窗灑滿整間畫室,落在畫紙、木桌與靜靜擺放的畫具上,歲月溫柔,靜謐安然。

小月踏著暖暖的日光走來,手裡捧著一盒嶄新的彩鉛,彩鉛盒子乾乾淨淨,邊角規整,是嶄新的模樣。她輕輕將盒子擱在木桌一角,抬眼便望向牆上攤開的畫作,目光輕輕落在那根反覆描摹的枝條上。

“還在畫這根樹枝呀?”小月輕聲問道。

小滿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畫紙上,溫柔專注:“嗯。”

“你都畫了快半個月了。”小月趴在桌邊,細細打量著日漸飽滿的畫作,從最初一根枯寂的枝條,到如今抽芽生葉,慢慢變得鮮活生動。

“嗯。”小滿應聲柔和。

“不會畫膩嗎?反反覆覆都是同一根樹枝。”小月有些好奇。

小滿垂眸思索片刻,眉眼淺淺漾著溫柔的笑意:“不會膩的。它每一天都不一樣,每天都在悄悄變樣子,我就有新的東西可以畫。”

草木生長從無重複之日,朝朝有新貌,日日有新生,自然永遠值得細細描摹,永遠不會讓人心生倦怠。

小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多問。她拆開嶄新的彩鉛盒,一排排規整的色彩排列整齊,深淺錯落。她挑出深棕與赭石兩色畫筆,低頭靜靜作畫。她畫院裡春水老樹的樹幹,重色疊染,筆觸厚重紮實,一筆一筆壓實紋理,像是要把老樹紮根大地的沉穩與厚重,完完整整復刻在紙面上,讓紙上的樹幹,也能穩穩立住,撐起一方天光。

畫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摩挲紙張的細碎輕響,兩個女孩各執一畫,各守溫柔,在午後的時光裡,靜靜與草木、與時光相伴。

暮色緩緩漫落,夕陽垂落西山,橘紅的晚霞鋪滿青溪鎮的街巷與田野,溫柔的餘暉落進小院,輕輕籠罩著春水老樹與樹下新生的枝條。

阿木踏著晚風走進畫室,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桌案的畫作上。相較於上週單薄的線條,此刻紙上的枝條愈發完整豐盈,新葉層層舒展,色澤溫潤沉穩,褪去了初畫時的單薄,多了幾分生生不息的鮮活。

他靜靜凝視畫作,目光緩緩下移,忽然留意到畫紙右下角的空白處,藏著一行極輕極小的鉛筆字。字跡淺淺的,落筆極淡,若不細看,便會徹底忽略。

簡簡單單三個字:它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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