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靜靜看了許久，眼底漾開溫柔的暮色。他沒有開口詢問，不問這一句鮮活，指代的是紙上筆墨勾勒的枝條，還是泥土裡奮力生長的新芽。於他而言，二者早已融為一體，紙上有生機，土裡有新生，皆是圓滿，皆是希望。
他默然轉身，邁步走到畫室門口，抬眼望向院中。
落日餘暉溫柔傾瀉，盡數鋪灑在那根新生的枝條上，兩粒嫩芽被霞光浸透，通體半透，清瑩透亮，小小的芽心裡，像是盛著一捧細碎溫柔的光，乾淨又明亮。
晚風輕輕拂過，枝條微微晃動，身姿柔軟卻篤定，在暮色裡靜靜佇立，紮根沃土，承接天光。
阿木佇立片刻，晚風拂動衣角，心底安寧澄澈。片刻後，他轉身重回畫室，拿起桌邊的鉛筆，指尖穩穩落於那行小字的旁側，輕輕添了一個字。
一筆極輕，落筆安穩，只一個字：根。
寥寥一字，道盡所有成長的真諦。
傍晚時分，小滿歸來收拾畫作，一眼便瞥見了右下角多出的字。
她心裡瞬間瞭然，卻沒有出聲詢問，沒有擦拭改動，只是靜靜望著這兩行淺淺的字跡：它活了，根。目光停留良久，心底軟軟的，盛滿了細碎的溫柔與安穩。
她抬手拿起鉛筆，筆尖輕輕落下，在兩行字之間，牽出一條細細的直線。一線相連，將“活了”與“根”穩穩系在一起。
活因生根，生根方活。草木如此，人亦如此。
小滿輕輕放下鉛筆，抬手將這幅日日描摹的畫作小心翼翼收起，疊整齊，放進畫架下方的紙箱裡。紙箱不算大，卻早已滿滿當當，盛滿了這一段時日的光陰。
箱底堆疊著最早的畫作，有初學時歪歪扭扭的春水老樹，有細細描摹的樹冠枝椏，有斑駁搖晃的樹影，有層層疊疊的新葉，有枯寂待生的枝條。一幅一幅，一頁一頁，全是時光的痕跡，全是生長的模樣。
一箱子筆墨，一箱子樹木，一箱子慢慢沉澱下來的溫柔時光。
夜色漸深，月上枝頭，清輝灑滿小院。
夜深人靜之時，阿木收拾好院中的雜物，準備熄燈歸家。關燈前，他習慣性抬眼望向窗外的春水老樹。
月光清淺，溫柔垂落，老樹的枝葉靜靜低垂，安然靜謐。樹根旁的泥土裡，那根新生的枝條立在月色之下，晚風掠過，纖細的枝幹輕輕搖晃，微動無聲。像是悄悄低語，又像是默然安寧，不言不語，卻自有力量。
畫室的燈輕輕熄滅，院落歸於安然寂靜。
阿木推門走出小院，沿著微涼的河岸緩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溫柔，河水潺潺，流水聲輕柔綿長，一步一聲，輕輕相隨，像是陪著他，慢慢走過靜謐的夜晚。
晚風拂過河面，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心底慢慢浮起陳年舊事。很多年前，他也曾無數次這樣踏著夜色走過河岸，那時候年紀尚輕，心底也藏著一棵樹，藏著一份遙遙無期的期許，日日惦念，卻不知它何時抽芽，何時紮根，何時長成參天模樣。
一晃經年。
如今老樹常青，新枝落土，芽點新生，穩穩生根。
他抬頭望向月色澄澈的夜空，心底安寧坦然。
明天，新芽會再長高一點。後天，枝幹會再冒出一粒新的芽點。再過些時日，這根小小的枝條，便不必再有人日日守望、日日惦念。
它會自己紮根沃土，自己迎風生長，立在春水老樹身側，陪著老樹等春來、等夏至、等秋落、等冬藏。歲歲年年，安然佇立，迎著天光，沐著風雨，靜靜生長，靜待來日繁茂，靜待每一個途經此地的人，抬眼看見，這平凡泥土裡，最堅韌、最溫柔的新生與紮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