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52章 歌(1)

作者:盛孟微·2天前

小滿一直在等那首鋼琴曲。

她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也不清楚彈奏者是誰。那日午後,旋律從收音機小小的喇叭裡漫出來時,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琴聲舒緩樸素,彷彿有個人獨自守在一間空落落的屋子,只為自己彈奏一曲,曲終便起身離開,連屋門都未曾合上。她還記得音符落在心上的那一刻,窗外春水樹的葉片恰好被風掀起背面,陽光在嫩綠的葉面上跳躍一瞬,隨即隱沒。那一刻她立刻想要落筆,可筆尖剛觸碰到宣紙,樂曲已然落幕,只剩下收音機持續不斷的電流嗡鳴,像一隻被困在木盒子裡的蜜蜂,低低盤旋。

自那天起,每到下午兩點,小滿都會端著水杯守在窗臺,靜靜等候電臺再次播放這首曲子。可這檔節目再也沒有重播過。她一等便是三天,五天,整整一週。收音機裡陸續流淌出別的樂曲,有鋼琴曲,有二胡婉轉的調子,還有清亮的笛音,年代久遠的老歌翻唱,卻再也尋不到那日觸動她的旋律。小滿並不焦躁,只是照常來到畫室,準時守在收音機旁聽一小時,聽完便安靜作畫,不多言語。

阿木默默看在眼裡。他沒有開口詢問小滿在等候什麼,也沒有主動去搜尋這支曲子。他心裡明白,有些際遇無法強求,不會因為苦苦尋找就現身,唯有時機到了,才會自然而然地出現。於是每到下午兩點,他都會提前把收音機調到這個頻道,音量調到恰好能掩住窗外聒噪蟬鳴的程度,之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整理畫材,安靜做事。

等到第十天的下午,收音機裡緩緩飄出輕柔的吉他前奏。調子緩慢鬆弛,像是有人坐在老屋門前的石階上,隨手撥弄琴絃。緊接著,一個女聲慢慢響起,嗓音低沉,帶著一點沙沙的質感,唱著一首小滿從未聽過的歌。歌詞模糊不清,很難分辨字句,唯獨旋律乾淨通透,如同一條平緩的河水,在平坦開闊的原野上靜靜流淌。

小滿端著水杯的手驟然停住。她沒有落座,就靜靜立在窗臺邊,側耳聆聽。吉他聲經由老舊喇叭傳出來,音色微微發悶,但女聲清亮悠遠,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來,剛剛踏進門檻。

她靜靜聽了片刻,轉身走到畫桌前,拿起那支熟悉的舊毛筆,蘸取墨汁。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只落下單獨一根線條。

她先在紙中央,畫出一條橫貫紙面的長河,線條平直安穩,從紙張左端緩緩延伸至右端。河水平靜,沒有洶湧波瀾。接著在河面上方,添上一排細碎短促的斜線,纖細輕盈,像是漫天落下的雨絲,又彷彿不斷墜落的音符。落筆極輕,這些細弱的線條看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卻穩穩紮根在宣紙上,一根挨著一根,錯落排布。

就在她落下最後一根細線時,歌聲剛好唱到末尾最後一字。她沒有停筆,繼續在河流最下游,勾勒出一個淺淺小小的漩渦,圓融柔和,好似奔流至此的河水,忽然頓住腳步,短暫停留。

小滿放下毛筆,向後退了一步,靜靜端詳這幅新作。畫面之中,沒有春水樹,沒有枝葉窗框,沒有縫紉機前的母親,也沒有那枚承載兩代人時光的銅頂針,更沒有窗臺上的插枝。紙上只有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漫天墜落的聲響,還有那一處停駐在終點的漩渦。

她久久凝視著畫面,隨後將畫平鋪在木桌上晾乾,轉身重新走回窗臺,繼續聽著收音機餘下的旋律。

暮色漸濃,畫室裡的孩子們陸續收拾畫具,各自歸家。小月背起書包,路過畫桌一眼看見了這幅畫,好奇地問小滿:“你畫的是什麼呀?”

小滿輕聲回答:“一首歌。”

小月眨了眨眼,沒能領會其中的意思,卻沒有繼續追問。她朝小滿揮揮手,揹著書包走出畫室。

所有人離開之後,畫室安靜下來。阿木走到木桌前,俯身打量這幅畫,看了許久。他伸手輕輕拿起乾透的畫作,走到牆面,將它掛在整排作品的最末尾。

掛好畫,他向後退開幾步,抬眼望向整面牆。

從最初那幅歪歪扭扭的春水樹,到樹冠、樹根、樹影、葉片枝條,再到窗內窗外的風景,記錄外婆與母親歲月的銅頂針,還有那一筆琴聲凝成的墨線,如今又添上這條承載歌聲的河流。牆上一幅幅畫作串聯在一起,像是完整記述了一棵樹的四季枯榮,一個女孩慢慢舒展的心事,還有這間鄉間畫室日復一日,溫柔綿長的時光。

阿木靜靜凝望牆面許久,隨後移步走到窗臺邊坐下。窗外,春水樹的葉片在晚風裡反覆翻卷,一明一暗,好似有人正一頁一頁翻閱一本厚重的書,不慌不忙,不急著翻到最後的結局。

夏蟬的鳴叫聲漸漸淡了,收音機早已關掉,畫室裡只剩下晚風穿過窗欞的輕響。那些藏在旋律裡的情緒,被小滿融進墨色,化作一條河,永久留在這面牆上。歌聲會消散,可畫留住了聽見歌聲那一刻,心底泛起的全部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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