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把那臺舊收音機留在畫室，沒有再帶回家裡。她說，放在這裡，大家畫畫的時候都能聽。
她反覆除錯旋鈕，終於固定好一個頻道。每天下午兩點，電臺會準時播放一小時輕音樂。曲調平和舒緩，不喧囂，也不至於沉悶，剛好可以蓋過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不會打亂落筆時的心緒，也不會安靜得讓人覺得空曠。孩子們一到畫室，第一件事便是開啟收音機，靜靜聽片刻流淌的旋律，再各自拉開畫架，坐下提筆。
輕柔的樂聲順著窗縫緩緩飄向院外，纏繞在春水樹層層疊疊的枝葉之間，跟著微風一同輕輕搖晃。
小滿也喜歡這臺帶著歲月雜音的收音機。只是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一邊畫畫一邊閒談著聽歌。大多時候，她只在一幅畫收筆之後，端起玻璃杯，靠在窗臺邊安靜聆聽。她聽得十分專注，彷彿在等候某一段藏在旋律裡的聲音。阿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開口詢問。他隱約明白，小滿是在等一首歌。至於究竟是哪一首，他不去猜，也不打算追問。
這天午後，收音機的喇叭裡緩緩淌出一段鋼琴曲。節奏緩慢，旋律簡單樸素，彷彿是有人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只為自己彈奏。
小滿端著水杯的動作忽然頓住。她靜靜立在窗臺，微微側耳，一動不動。鋼琴聲從小小的喇叭裡漫出來，夾雜著淡淡的電流沙沙雜音，細密輕柔，如同細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之上。
她靜靜聆聽許久，才輕輕放下水杯，緩步走到畫桌前，拿起那支陪伴已久的舊毛筆，蘸取濃淡相宜的墨汁。她沒有落座，就那樣站在桌前，落筆，在白淨的畫紙上勾出一道線條。線條彎彎軟軟，輕盈縹緲，好似飄蕩的琴聲落在紙面，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
畫完這一道線，她停下了手。
下一筆，她不知道該畫些什麼。
小滿握著毛筆靜靜站在桌前，任由收音機裡的鋼琴曲一直彈奏，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裡。她才放下毛筆，將這張只畫了一根線條的畫平鋪在桌面晾乾。她沒有繼續添筆，轉身走回窗臺。她的神情安寧平和，彷彿剛剛聽見了一件極為重要的心事，還在慢慢回味，暫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暮色慢慢籠罩畫室，到了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小月揹著書包經過畫桌，一眼看見了紙上孤零零的線條。
“你就只畫了一根線？”小月低頭望著畫紙，有些疑惑。
小滿輕輕點頭：“嗯。”
“那是不是要等下次，再來接著畫？”
小滿緩緩搖了搖頭：“不用等，這樣就可以了。”
小月凝神看著那道線條。它不筆直，也不是規整的圓弧，像是一陣微風掠過紙面留下的印記。小月分辨不出好壞，也說不出這畫藏著什麼深意，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背起書包走出畫室。
待到所有孩子都離開，阿木準備鎖上畫室大門，他走到桌前，低頭端詳這張只有一筆墨痕的畫。
他認得這樣的線條。是那種落筆之後，便再也無法添上第二筆的線條。小滿已經慢慢學會在繪畫裡做減法，這份心境，甚至比當年的自己來得更早。
阿木想起年少學畫的時候，心底積攢了太多情緒，總想把整張畫紙填滿，一股腦將心中所有念想盡數傾倒在紙上。小滿不一樣，她落筆剋制，畫出來的東西不多，但每一筆，都有它安放的去處。
他沒有收走這張畫，依舊留在木桌上。明天小滿來了，或許會把它掛到牆上，或許就一直放在桌面。可阿木心裡清楚，這一道琴聲催生的線條，早已落在小滿心底。畫紙之上有沒有留存，都不再重要。
夜色漸深，院子裡晚風徐徐。林念雲搬了椅子坐在院中乘涼，阿木坐到她身側。收音機留在畫室之中，窗戶已經關好，音樂早已停止，四下只剩下春水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響。
林念雲側過頭，輕聲問道：“今天小滿畫了些什麼？”
阿木抬眼望向樹梢，沉默片刻，緩緩回答：“一根線。”
“什麼樣的線？”
阿木沒有立刻解釋。他抬頭望向懸在夜空的月亮，月光清淺柔和。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是聽曲子的時候，畫出來的線。”
林念雲沒有繼續追問。她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杯底還殘留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她放下茶杯，向後靠在椅背上，一同望向天上的明月。春水樹靜靜佇立在月光之下，葉片上凝結的露水閃閃發亮，一日光景，就這樣悄然落幕。
恍惚之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舊事。姑姥姥也曾這樣坐在桂花樹下，遠處飄來收音機斷斷續續的樂曲。老人眯起雙眼，看似在聽廣播，思緒卻早已飄向遠方。那時候年紀尚小的林念雲看不懂，如今她終於讀懂。
有些聲音，並非為了聽清歌詞與旋律。它只是靜靜提醒人：時光在緩緩向前流淌，而心底那些珍貴的東西，依舊留在原地，不曾離開。
。昏黃日夏的長悠靜安個這進藏同一，曲琴鋼的過存留裡機音收同連，上桌在攤靜安紙畫的線墨一有只張一那裡室畫。溫月，響輕木草，子院過穿風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