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47章 窗里窗外(1)

作者:盛孟微·10天前

縣文化館宋先生到訪過後的幾日,青溪鎮的日子依舊緩緩流淌,暑氣溫柔盤旋,畫室的時光也一如往常安靜恬淡。

小滿絕口不提畫作參展的事情,好似那日的邀約只是一陣轉瞬即逝的晚風,輕輕拂過畫室,便再無蹤跡。她依舊每日準時來到畫室,落座、研墨、提筆,重複著日復一日的溫柔光景,只是筆下的風景,悄然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曾經的她,筆墨執念皆繫於春水老樹與那株新生的插枝。從歪斜的枝幹、細密的葉片,到深埋地底的根鬚、落於泥土的樹影,她反反覆覆描摹著這一棵樹的四季生長,一筆一畫,皆是與這方草木的對望與陪伴。而如今,她的視線慢慢向外延展,不再拘泥於單一的景緻,開始靜靜描摹這間陪伴她許久的畫室,描摹窗前獨有的人間風月。

她最愛畫畫室的木格窗。

以窗為框,將盛夏的天地切割成數幅溫柔的畫卷。一方窗框之內,容納了整座青溪鎮的溫柔:一隅是春水層層疊疊的翠綠樹冠,隨風輕輕搖曳;一隅是粼粼流淌的河水,日光落在水面,碎成萬千星光;一隅是遠處連綿的田埂,青禾漫漫,鋪向天際;最後一隅,是澄澈遼闊的夏日長空,雲捲雲舒,自在悠然。

小滿落筆極細,耐心描摹著老舊窗框深淺交錯的木紋,勾勒窗沿日積月累的細碎痕跡,將光影流轉、風動葉搖的模樣,盡數凝於宣紙之上。一幅畫畢,她不曾停歇,稍稍挪動位置,換一個角度,再落新墨。一張張窗景畫作次第成型,角度不同,光影不同,景緻亦各有韻味,像是她靜靜立在窗前,一步一景,慢慢看遍窗外的山河煙火。

小月看著牆面不斷新增的畫作,滿心疑惑,輕聲問道:“你最近怎麼總畫窗戶呀?”

小滿握著筆,目光溫柔落於紙面,淡淡答道:“窗戶裡面,也是風景。”

簡單一句深意綿長,小月似懂非懂,卻也沒有多問。孩童的心思純粹簡單,不懂筆墨裡的心境蛻變,只知道小滿的畫,愈發安靜、愈發動人。

可這份細微的成長與釋然,被默默觀望的阿木盡數看在眼裡。

他靜靜佇立在畫牆前,凝視著一幅幅嶄新的窗景。沒有繁複的筆觸,沒有濃烈的色彩,每一幅畫都清清淡淡、安安靜靜,卻藏著治癒人心的力量,讓人忍不住駐足凝望,想要透過這扇畫中的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讀懂畫裡的心事。

阿木心底生出溫柔的感慨,他看懂了小滿的變化。

從前的小滿,眼裡心裡只有那一樹春水,執著於描摹一棵樹的生長、陪伴一棵樹的紮根,像是困在樹影之中,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而如今,她終於走出了固有的執念,不再囿於單一的風景。她開始看見樹外的風、窗外的河、天邊的雲,看見自己身處的這間畫室,看見包裹著草木與人間的溫柔天地。

這是屬於小滿的成長。她不再依附草木治癒自己,而是學會以自己的視角,收納世間所有溫柔風景,心境開闊,眼底自有山河。

午後的日光溫柔和煦,透過木窗灑滿畫室。小滿潛心落筆,靜靜完成了第五幅窗景畫作。

收筆之後,她沒有急於開啟新的畫作,只是靜靜坐在窗前,望向窗外。盛夏的風穿過枝葉縫隙,拂動春水的綠葉,簌簌聲響溫柔綿長。那株曾經纖細孱弱的插枝,歷經數月風雨,早已褪去稚嫩,長成亭亭小樹。枝葉舒展,綠意蔥蘢,不高不大,卻穩穩紮根泥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穩又堅定。

小滿靜靜凝望片刻,起身走到畫牆前,將這幅最後的窗景輕輕掛上。

她退至門口,遠遠凝望整面畫牆,一路看盡自己所有的筆墨痕跡。從最初初學作畫時稚嫩歪斜的春水老樹,到後來描摹的樹冠、枝葉、根鬚、樹影,再到如今溫柔靜謐的窗裡風光。一幅幅畫作串聯起來,便是一段完整的時光,一段溫柔的故事。

一棵樹,從破土抽芽到枝繁葉茂;一個少年,從執著相守到淡然觀望。有人俯身畫樹的根,有人駐足畫樹的影,有人憑窗畫樹的景。歲歲年年,視角更迭,時光流轉,可畫裡的春水常青,初心未改。

良久,小滿輕聲呢喃:“它已經有很多樣子了。”

簡單一句話,藏著萬千釋然。

阿木立在她身後,靜靜聽著,未曾言語,只是陪著她,一同凝望滿牆畫作,凝望這沉澱了歲月與溫柔的筆墨山河。

暮色漸濃,夕陽收盡餘暉,來學畫的孩子們陸續歸家,喧鬧的畫室重歸靜謐。

小滿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筆墨離開,獨自坐在春水樹下的竹椅上,雙臂環膝,安靜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晚風溫柔,吹起她的髮梢,也吹散了夏日的燥熱。

阿木緩步走來,輕輕在她身側落座。

天地安靜,唯有河水潺潺流淌,風聲溫柔低吟。兩人並肩靜坐,無需言語,自有歲月靜好的溫柔。

沉默許久,小滿率先開口,聲音輕柔,打破靜謐:“阿木哥哥,宋先生說的那個展覽,我這幾天想了很久。”

阿木轉頭看向她,眼底溫柔,靜靜等候她的下文,不曾催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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