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風裹挾著盛夏滾燙的氣息,漫過青溪鎮的河岸,也吹進春水旁這間安靜的畫室。
這天午後,畫室裡一如往日般平和。小滿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握著那支磨得溫潤的舊毛筆,細細描摹紙上那粒嫩芽。小北在一旁低頭除錯顏料,各色顏料在瓷碟裡暈開深淺不一的色彩。阿木斜倚在窗沿,指尖輕輕翻過一本泛黃的舊畫冊,紙頁翻動的聲響輕得幾乎融進窗外的蟬鳴。一切都按著熟悉的節奏緩緩流淌,沒有半分波瀾。
忽然,院門口輕輕探進來一個腦袋,打破了這份寧靜。
來人是位中年男人,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鬢角已經染上些許灰白,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他靜靜立在門檻之外,沒有貿然邁步走進院子,只是目光溫和地望向畫室內部。阿木察覺到動靜,合上書冊站起身,迎上前開口詢問:“您好,找誰?”
男人臉上漾開淡淡的笑意,語氣謙和:“我找畫室的主人。我姓宋,在縣文化館工作。”
阿木聞言,伸手將宋先生請進院內,搬來竹椅安置在春水樹蔭之下,又沏上一壺清茶。宋先生落座,目光緩緩掃過院中老樹,而後起身,走到畫室那面掛滿畫作的牆前,一幅一幅慢慢觀賞。他看得極慢,時不時停下腳步,微微俯身,湊近紙面細細端詳筆墨的走向、紙張的肌理,像是在認真品讀一段藏在畫裡的故事。
最後,他停在了小滿那幅《影子》面前,久久佇立,沉默不語。
“這幅畫,”宋先生側過頭,輕聲問道,“是誰畫的?”
小滿依舊坐在畫桌前,頭也沒有抬,手中的筆依舊懸在宣紙上方,淡淡應聲:“我畫的。”
宋先生轉過身,看向這個垂著頭的小姑娘。她專心致志,正準備在紙上添上一道極淡的線條,彷彿身後這場對話,都無法分散她半分心神。宋先生沒有上前打擾,就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她。阿木緩步走到他身側。
“她畫這幅畫,斷斷續續,將近一年了。”
宋先生輕輕點頭,眼底帶著讚許:“看得出來。”他頓了頓,說出此行的來意,“我們文化館打算辦一場主題展覽,名字叫‘鄉土與少年’,專門徵集孩子們描繪家鄉風物的作品。我想問問,這幅《影子》,能不能借給我們參展?”
阿木沒有立刻給出答覆,轉頭看向小滿。小滿已經放下毛筆,安靜聽著兩人的對話,卻始終沒有開口表態。阿木心裡清楚,她聽懂了所有話,只是不願倉促做出決定。
宋先生見狀,溫和補充:“不用急著答覆,你們可以慢慢商量。”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桌邊,目光再次落回整牆畫作,由衷感慨:“這些畫都很動人。不單單是筆墨技法好看,畫裡藏著獨屬於這片土地的靈氣。是隻有日日守著這條河、看著這棵春水老樹長大的孩子,才能畫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過多逗留,杯中茶水才飲下半盞,便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濃密的春水樹冠,又望向畫室那面掛滿畫作的牆,像是要把青溪鎮這間小畫室的模樣,好好收進記憶裡。
宋先生離開之後,畫室重歸安靜。小滿重新拿起畫筆,繼續完成那幅嫩芽的畫作,彷彿方才文化館來人邀約參展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她沒有主動提起展覽,也沒有向阿木詢問更多細節,只是安安靜靜落筆,直到紙上的嫩芽完整成型。
收拾好筆墨,她背起書包,走到畫室門口,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阿木。
“阿木哥哥,”小滿的聲音平靜清晰,“那幅畫我想自己收著,不借出去展覽。”
阿木看著她,沒有追問緣由,只是輕輕點頭:“好。”
小滿推開木門,邁步走出門去。她的步子平穩從容,和往日放學回家沒有兩樣,不快也不慢,沿著河邊小路漸漸走遠。
暮色慢慢籠罩河面,落日餘暉把春水的樹葉染成暖金色。阿木坐在樹蔭下的竹椅上,指尖捏著宋先生留下的名片,翻來覆去地看著。
林念雲端著一杯溫熱的茶,緩步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今天有客人來院子裡了?”
“縣文化館的宋先生。想借小滿那幅《影子》拿去參加展覽。”
林念雲抿了一口清茶,輕聲問:“小滿是怎麼打算的?”
“她說想自己收好,不願意借出去。”
林念雲安靜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風吹動樹影在水面搖晃。片刻之後,她緩緩開口:“她還小,不必急著把自己的畫展示給外人看。一切都不急。”
阿木輕輕應道:“嗯,不急。”
夜色漸深,蟬鳴漸漸弱了幾分。臨關燈前,阿木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畫作。小滿的《影子》依舊靜靜掛在那裡,安安穩穩,彷彿白天那場邀約,只是一陣轉瞬即逝的風。窗外春水老樹的枝葉在月光下輕輕晃動,沙沙作響,像是在和牆上的畫作低聲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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