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545章 夏深(1)

作者:盛孟微·9天前

六月末的暑氣沉沉壓在青溪鎮,盛夏真正到了最濃烈的時候。

知了不分晝夜棲在枝頭鳴唱,聒噪的蟬鳴漫過河岸、田埂與屋舍,將整座小鎮浸在慵懶的熱浪裡。白日里的河水被驕陽反覆烘烤,褪去了春日的清涼,變得溫吞吞的,連水裡的游魚都懶於遊動,靜靜沉在水底,躲避頭頂灼人的日光。

春水老樹巨大的樹冠撐開一片濃密蔭涼,自然而然成了鎮上孩子們最愛落腳的地方。一到午後,孩子們便拎著畫板跑到樹下,畫板隨意擱在膝蓋上,握著畫筆有一搭沒一搭地塗畫,說笑打鬧,消磨漫長悶熱的夏日時光。

老樹旁那支扦插而來的嫩枝,如今已經站得穩穩當當。

比起剛紮根的時候,枝幹拔高了不少,新葉一片片冒出來,密密攢在枝頭,翠色鮮亮,綠得發亮。小滿每天來到畫室,依舊會習慣性蹲下身望它一眼。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湊得極近,小心翼翼撥開泥土檢視根系。

她遠遠看著,像是赴一場和老朋友的簡短會面,確認對方依舊守在原地,平安生長。而後她起身,輕輕拍掉掌心浮塵,緩步走進畫室。

小滿心裡清楚,這株嫩枝已經能夠獨立面對風雨,不再需要她時時照看。可它也依舊需要偶爾有人來看一看它,就像人心裡,也盼著有一雙眼睛,安靜看見自己默默的堅持。

這天午後,畫室裡靜悄悄的。小滿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握著那支熟悉的禿筆,鋪開宣紙,準備新作。

她畫的依舊是這株插枝,可這一次,她落筆的物件不是枝幹,不是葉片,而是樹落在泥土上的影子。

盛夏正午的陽光筆直地從頭頂傾瀉而下,把纖細枝條的影子壓縮成短短的一團,蜷縮在根部的泥土之上。小滿蘸取淡墨,一層一層慢慢疊加,暈染出影子深淺交錯的層次,細膩描摹光影落在地面的質感。

影子無形,抓不住摸不著,可在紙上,它擁有了形態。小滿畫完,靜靜凝視紙面,心底生出奇妙的感受:這團落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樹木往泥土深處紮下的另一重根。看不見,摸不到,卻真實存在,與地下的根系一同託舉著整棵植株。

畫作完成,她起身,將這幅描繪樹影的畫,掛在牆面畫作序列之中。沒有多餘言語,只是安靜掛好。

小月來到畫室,一眼便看見這幅新作。她來回對比牆上小滿之前那幅只有兩根線條、描繪樹根的簡筆畫,輕聲感慨:“你畫的東西好像越來越少了。”

小滿垂眸看向畫紙,緩緩點頭:“嗯。但每一筆都更重了。”

小月聽得似懂非懂,卻沒有繼續追問。她知道小滿的筆墨意趣,要慢慢體會,不必強求一句解釋。

暮色緩緩吞沒日光,來畫畫的孩子們陸續收拾畫板回家。畫室漸漸安靜下來,最後只剩下阿木一人,獨自坐在春水樹下的竹椅上。

落日把整條河水染成溫暖的鎏金色,老樹層層疊疊的綠葉,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化作金綠色。阿木靜靜望著河面,心頭忽然浮起久遠的回憶。他站起身,轉身走入畫室,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封面磨損泛黃的舊畫冊。

一頁頁輕輕翻動,他停下動作,抽出夾在畫冊裡的一張舊畫紙。那是阿木初學畫畫時,親手畫下的第一棵春水樹。紙上的樹幹歪歪扭扭,勉強挺立,頂部的樹冠只是一團雜亂墨漬,沒有清晰輪廓,沒有細膩層次,筆觸生澀笨拙,帶著少年人初學筆墨的莽撞。

阿木對著舊畫凝望許久,將它輕輕攤放在桌面上。一旁,正是小滿今日剛剛完成的樹影畫作。

兩張畫並排擺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拙一巧,隔著十幾年漫長的時光。畫的人不一樣,落筆的年歲不一樣,可冥冥之中,彷彿是同一個人,在歲月不同節點,畫下同一棵樹的不同模樣。阿木沒有將畫冊收回抽屜,任由舊畫靜靜攤在桌上,等候明日。

第二天清晨,小滿如約來到畫室。目光掃過桌面,一眼看見了那張泛黃的舊畫。她沒有開口詢問這幅畫出自何人之手,只是安靜站在桌前,久久凝視。

片刻之後,小滿坐到畫桌前,拿起那支磨圓的禿筆。在她那幅樹影畫作空白的枝頭位置,輕輕添上一筆。

紙上多出一粒極小的嫩芽,剛剛破土舒展,模樣和窗外插枝頂端新生的幼芽一模一樣,纖細、柔嫩,彷彿輕輕吹一口氣就會消散。筆觸極輕,淡墨淺淺落在紙間。可就是這輕輕一筆落下之後,整幅畫瞬間鮮活起來,彷彿有生命力順著筆墨流淌而出。

阿木靜靜立在畫室門檻之外,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沒有推門走入,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站在原地。

陽光穿過木格窗斜斜淌進屋內,柔和地落在小滿肩頭,落在她手中的舊毛筆上,落在桌上泛黃的舊畫,還有紙上那粒新生的嫩芽。

阿木望著一室筆墨,心底忽然生出清晰的感悟。牆上掛起的一幅幅畫作,從最早那幅歪歪扭扭的春水老樹,到如今紙上這一粒微小新芽,所有筆墨,都在訴說同一件事。

有人駐足凝望,有人落筆描摹,有人靜靜等候。一棵樹,從泥土裡慢慢抽枝長大;一個畫畫的人,在筆墨裡慢慢成長;時光順著筆尖緩緩流淌,所有沉澱下來的力量,最終都化作深深扎進土地的根。

他靜靜佇立良久,而後輕輕轉身,走出畫室。

。長生靜安,時的長漫夏盛著陪,切一的裡室畫著看靜靜,睛眼的溫雙一是像,曳搖沙沙裡風夏在片葉的水春外窗。中之墨筆在浸沉心安,前桌在坐舊依滿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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