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率先湧入鼻腔，緊接著是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像鈍刀子狠狠割在謝時衍的神經上。
他緩慢地、艱難地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燈管，白色的床單。
他的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渾身像被灌了鉛，沉重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感覺到嘴裡乾澀發苦，喉嚨裡還插著管子，甚至胸口、手腕、手臂……
到處都連線著粗細不一的管線，冰冷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順著透明軟管流入他的血管。
他怔怔地望著天花板，眼角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裡，冰涼。
原來都是……夢？
夢裡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飛速閃回，清晰得可怕，又遙遠得令人心碎。
檸檸在家裡對他笑，她挺著孕肚窩在他懷裡撒嬌，產房外他焦急地踱步，四個小傢伙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婚禮上她穿著中式婚服朝他走來，還有最後，他們搬回最初那棟別墅，在檸檬樹的清香中相擁著看星星……
他記得她掌心的溫度，記得她髮間檸檬糖的甜香，記得她說“時衍哥哥，這輩子我們都會一起”時，眼底亮晶晶的光。
可那些，原來都不存在，是他的一場夢，不願意醒來的夢。
謝時衍艱難地轉過頭，脖頸像生了鏽的軸承，他的目光穿過重症監護室透明的玻璃窗，落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謝母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背佝僂著，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側，眼窩深陷，眼眶紅腫，淚痕在憔悴的臉上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她雙手緊緊攥著一塊手帕，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殼。
謝父站在她身旁，一隻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無聲地支撐著她。
他微微偏過頭，不讓妻子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下巴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著。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從不示弱的男人，此刻後背竟微微佝僂著，彷彿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謝時衍的視線與母親隔著玻璃對上了。
謝母看到他醒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蹌著撲到玻璃窗前。
雙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嘴唇顫抖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張了張嘴，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卻字字紮在謝時衍心上——
“兒子……兒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媽在這兒，媽在這兒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力拍著玻璃，恨不得穿過來抱住他。很快護士過來制止了謝母，讓她不要拍打玻璃。
謝父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一向沉穩的聲音此刻也哽咽得不成樣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醫生，我兒子醒了。”
謝時衍躺在病床上，看著母親哭得幾乎站不穩的樣子，臉上那些不知何時爬上去的、深深的皺紋。
她鬢邊白了大半的頭髮，那些白髮，有些是歲月留下的，更多的，是他這八年來，一刀一刀，用自己頹廢和絕望的日子，替她染上的。
他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的管子讓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從喉間擠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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