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只顧著心疼,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一遍遍地說“胡說什麼,朕定會讓你好起來”。
如今想來,那句“就是病的再重,也會撐住”,竟像是一句讖語,一個孩子對父親最笨拙又最真摯的承諾。
康熙將額頭輕輕抵在胤礽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帝王的剋制,低低地迴盪在空曠的內殿之中。
他的保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體貼得讓人心疼。
自己這個父親,口口聲聲說愛他護他,卻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給他,竟讓他落到如今這般油盡燈枯、需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來履行那句“撐住”的承諾的境地!
“是阿瑪……對不起你……”
他哽咽著,一遍遍地重複,無盡的自責和悔恨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 “阿瑪沒有護好你……阿瑪枉為人父……”
窗外,夜色正濃,墨色浸染了整片天穹。
這是一夜中最深沉、最寒冽的時刻,連最後一點星子微光都被吞噬殆盡,唯有無邊的黑暗壓下來,沉沉地籠罩著這座冰冷而痛苦的宮殿。
太醫們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再次圍攏到榻前。
康熙強迫自己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痕,恢復了那副冷硬帝王的模樣,只是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盛滿了無法言說的痛楚和一絲劫後餘生的脆弱。
太醫們被緊急召入內殿,康熙強壓著翻湧的情緒,用盡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細微顫音的語氣,快速說明了方才太子短暫甦醒並呢喃安慰他的情況。
諸位太醫聽完,一時間竟都沉默了,面面相覷,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眼底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裡面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動容和酸楚。
孫院判緩緩收回探脈的手,與其他幾位資深太醫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他後退一步,撩起袍角,朝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胤礽,鄭重地、無聲地深深一揖。其餘太醫見狀,亦紛紛肅容,躬身行禮。
康熙赤紅的眼睛盯著他們,嘶聲道: “如何?保成既已能清醒片刻,是否意味著毒性已緩?是否有了轉機?”
孫院直起身,臉上卻無半分喜色,反而更加沉重。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無奈,緩緩開口: “皇上……殿下方才……並非毒性緩解之兆。”
康熙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孫院判上前一步,聲音乾澀而沉重,他不敢隱瞞,必須將最殘酷的現實告知帝王: “皇上……殿下能短暫轉醒,並出言安慰,此乃殿下意志力遠超常人,對皇上孝心至誠所致,實屬……奇蹟。然……”
他艱難地停頓了一下, “然此毒陰損無比,名曰‘纏絲’,便是因其特性如春蠶吐絲,悄無聲息地纏繞耗盡人之根本元氣。
這種情況……往往意味著……意味著毒素已更深侵入心脈……
殿下此番強行清醒,言語安慰,看似好轉,實則……實則是以燃燒最後殘存的心神氣血為代價,如同……如同燈油將盡時驟然撥亮燈芯,雖得一時光亮,卻……”
後面的話,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這並非是好轉的跡象,反而可能是更危險的預兆,是迴光返照的一種表現。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太醫都垂下了頭,不敢去看康熙的臉色。
他們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生死,早已練就一顆平常心,可此刻,面對這位即便在生死邊緣掙扎、意識模糊之際仍本能地寬慰父親的孩子,再堅硬的心腸,也不由得為之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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